张杨虽然还是没完全想明白,但他选择相信。
“好!就按你说的办!”
……
午后,王廉府邸,一间雅致的静室。
室中没有多余的摆设,只一张矮几,两方坐席,一炉熏香,青烟袅袅。
云中郡的实际二号人物王廉,正盘膝而坐,亲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派士族大家的从容。
陈远与张杨走进静室时,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坐。”
张杨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弄得有些局促,依言坐下。
陈远却神色如常,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那双养尊处优的手。
“听门房说,张军侯派人送来一份厚礼,为昨日之事赔罪?”王廉将第一道滚沸的茶水淋在茶具上,升腾起一片白雾,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家兄性情刚直,冲撞了王功曹,是我们的不是。”陈远主动开口。
王廉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缭绕的茶雾,落在陈远身上,带着一丝赞许。
“张军侯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他将一杯烹好的茶推到陈远面前。
来了。
陈远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绑好的羊皮,双手奉上。
“功曹明鉴。”
王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王廉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卷羊皮。
他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份契约。
字迹工整,条款清晰。
——陈家坞,愿将屠申泽盐场未来产出之一成,无偿赠予云中郡功曹王廉,聊作功曹为郡中公务操劳之润笔之资。
契约的下方,赫然盖着陈家坞的朱红印信!
这是一份能摆到台面上说的合作文书!
王廉捏着羊皮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对方送的不是盐,而是一成收益。
这代表着,陈家坞不仅要负责生产,还要负责运输、销售,最后将换来的钱财,分一成给他。
他王廉,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坐在这云中城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流进他的口袋。
静室之中,落针可闻。
只有炉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陈家坞初来乍到,根基浅薄,只想在太守与功曹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做些养家糊口的买卖。”
陈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朝堂的规矩,我一介草民,不懂。”
“我们只懂草原上的规矩。”
他抬起眼,直视着王廉因震惊而锐利起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陈家坞,想把盐和草原上的物资,卖到并州各郡。”
“不知功曹,可否为我们开一条路?”
“当然,草原若有异动,我陈家坞与南匈奴的盟友,愿为云中郡的犄角,共御外敌。”
王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默默地,将那份羊皮契约,小心翼翼地卷好,然后郑重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这个动作,已经代表了一切。
“盐官那边,我会打点。税,你们看着交。”
王廉重新端起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
“张军侯资历尚浅,军司马的位置,暂时动不得。”
“不过,我会向太守建言,在云中新设一营,专司清剿边境流匪胡骑。”
“功劳够了,位置,自然是他的。”
张杨闻言大喜,他站起身,对着王廉深深一揖。
“多谢王功曹栽培。”
第六十三章 纳采
从王廉府邸出来,张杨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方才的静室,若无陈远在旁,他张杨,恐怕早已招架不了。
他扭头看向身旁,陈远神色如常,步履平稳。
这份淡定,让张杨心中敬佩更甚。
他彻底明白,自己只适合冲锋陷阵。
而陈远,才是那个能于无声处掀起滔天巨浪的人。
“阿远,你……你真是天生干这个的!”张杨由衷感叹。
陈远只是轻微颔首,只是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危机感彻底退去,张杨才猛然想起另一件大事——婚事。
他的脸上浮现窘迫,搓了搓手,低声对陈远说。
“阿远,那聘礼……”
“我带来的金银,大半都拿去打点了王廉和太守府,剩下的也分赏了弟兄们……”
“眼下……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去吕家了。”
身为堂堂军侯,却连娶亲的聘礼都凑不齐,这让他感到脸上无光。
陈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大哥无需担忧,聘礼之事,我早有准备。”
张杨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眼中满是感激。“阿远,你……”
陈远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回到住处,陈远从一个密封的木箱中,取出一份礼单。
张杨接过,展开竹简。
上面罗列的物品,蒲苇、卷柏、合欢铃、胶、漆……这些寓意着坚韧、长久、和睦的珍物罗列其上。
还有整整数十万钱,上好的米粮十车……
这份厚礼,其价值远超一个新任军侯所能承受,甚至比云中郡那些豪门大户娶亲都要丰厚几分。
“这……这太多了!”张杨震惊。
陈远却平静地说:“大哥,这份厚礼,不仅是为大哥迎娶吕家小姐,更是向五原吕氏,乃至整个并州官场,展示我陈家坞的财力。”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我们陈家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虽然身处边陲,却绝非穷乡僻壤。”
“要让他们明白,与我们结交,有利可图;与我们为敌,便是与金钱为敌!”
张杨听懂了陈远的意思。
他心中感动,陈远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不惜拿出如此重金。
这份情谊,已远超寻常兄弟。
“阿远,我懂了!”张杨用力地点头,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我去山中猎一对肥美大雁!这是我张杨亲手猎的,纳采之时,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这份亲手猎取的大雁,看似寻常,却饱含一个武人的真诚,是金银所无法替代的。
……
三日后,云中郡城门大开,一支五十余人的精锐骑队,护送着数辆满载聘礼的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城中出发,直奔五原郡九原县。
这支队伍由张杨和陈远亲自带领,张魁、陈虎、王五等悍将随行。
他们身着统一的服饰,目光锐利,气势迫人。
马车上的聘礼被厚布遮盖,但拉车的无一不是高头健马,车辙深陷,显出惊人的分量。这支队伍刻意彰显着武力与财富,一路疾行,终于抵达五原郡九原县。
吕氏府邸,坐落在九原县城西侧,占地广阔,却也透着一丝老旧的斑驳。
毕竟是没落的军功世家,虽有底蕴,却难掩颓势。
当陈远和张杨的队伍抵达吕氏府邸门前时,并未直接驱驰上前。
队伍在街口处便勒马停住,五十名骑士动作整齐划一。
吕府门前,早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着几名精壮家丁按刀而立。
见车队停稳,那管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来者可是云中张军侯?我家主人有令。按族规,车马需在街口停驻,贵客步行向前,以示敬重!”
这既是规矩,也是精心安排的下马威。
陈虎眉头一皱,便要发作。陈远却抬手制止了他,随即朗声回应:“云中军侯张杨,携兄弟前来纳采!”
“我等带来聘雁,以示诚心;”
“带来甲士,是敬吕氏门楣乃将门之后,不敢轻慢!”
“不知此等军容,可够资格入吕氏之门?”他这话软中带硬,将炫耀武力说成是尊敬对方。
府门内一阵骚动,片刻后,府门大开,吕氏现任族主吕瀚快步走出,脸上带着笑容,远远拱手:“家奴无状,快快请进!”
他目光扫过那五十名骑士,以及后面那十几辆深陷的车辙,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张杨不卑不亢,抱拳还礼。
“吕公客气了。”
他亲自从马背上取下那对用红绳捆绑的肥美大雁,恭敬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