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修马镫吗？”
“会。”
“那你有福了。”
赵檐在册子上写下名字。
贾诩忙到午后，才得空喝水。
他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把水囊抵在嘴边灌了两口。
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味。
他皱了皱眉，但没停。
乌骨朵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
“先生，乌洛兰部已按令出兵。”
“昨夜我部死了九人。”
贾诩单手翻开腰间挂着的册子，动作娴熟。
“赏盐二十袋，铁刀三十。”
“死者，每户给绢两匹，盐一袋。”
乌骨朵愣了下。
他只是来报战损。
并州的规矩里，竟连他们这群胡人的命，也算了价钱。
第三百二十九章 立傀
王帐外，昨日留下的血腥气被北风吹散大半。
人头照旧挂在旗杆上。
草地上铺着七八块旧羊皮垫。
慕容部残余各小帐的头领盘腿坐着。
乌骨朵站在贾诩侧后方，手搭刀柄。
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些低垂的脑袋。
昨天还在向他探口风的那几张脸，此刻一个比一个老实。
赵檐带人守在四周。
贾诩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卷册子。
下头的人没一个敢大口喘气。
慕容阿奴缩在人堆最后面。
他三十出头，后背驼得厉害，皮袄领子磨掉了毛，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衫。
北原开战前，他曾在帐内提过一句汉人铁多别去碰，结果挨了慕容烈二十鞭，罚去管马。
正因这二十鞭，他躲过了那场屠杀。
此刻他拼命低头，盼着汉人别挑中自己。
他甚至把身子往前面一个胖帐主背后缩了缩。
胖帐主察觉到他靠近，当即无声地挪开半步。
贾诩合上册子。
木板封皮砸出响动。
下面几名头领跟着打了个哆嗦。
“慕容阿奴。”
名字念出来。
无人应声。
贾诩端起矮几上的温水。
“不在？”
人堆里立刻有了动静。
前面几名头领火速往两边闪开，让出一条直道。
动作快得整齐。
慕容阿奴孤零零暴露在风口。
他两条腿打软，先是跪地，接着直接趴在草上，双手扒着烂泥，往前爬了两步。
膝盖碾过羊皮垫的边缘，发出滋拉一声响。
“在……小人在。”
发音很生硬的汉话。
贾诩放下水碗。
“抬头。”
慕容阿奴扬起下巴。
眼皮垂着，额头布满细汗，左侧脸颊留着一道没长好的暗红鞭痕。
贾诩打量两眼。
账册上记着，这人手里有八百口人，两百匹马。
算个边缘小帐主。
生性软弱，不惹事。
“从今天起，慕容部你来当家。”
贾诩说。
通译愣了半息，嘴巴张了张，想确认自己没听错。
贾诩看他一眼。
通译赶紧扯开嗓子，用鲜卑语复述。
死寂的人群里传出极低的抽气声。
几个实力尚存的百夫长齐齐转头盯着慕容阿奴。
目光里有惊愕，有不甘，更多的是不信。
慕容阿奴听懂后，身子一软，脑门砰地磕在地上。
磕得太猛，额角撞出一声闷响，沾了一层黄泥。
“使者饶命！小人没杀过汉人！小人只有几匹破马！”
他语无伦次。
当家？
慕容烈刚死，昨夜又砍了一百多人。
这个节骨眼让他当头，明摆着是架在火上烤。
底下这些不服的人，半夜就能摸进他的毡帐抹他的脖子。
“小人拿不动弓，不敢管王帐，求使者换人。”
他一下接一下磕头。
旁边几名百夫长低着头，手指抠进皮靴。
他们想当。
有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甚至微欠了欠身，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出声。
贾诩看着慕容阿奴沾满泥土的额头。
“拿不动弓正好。”
贾诩站起身。
他走到慕容阿奴身前。
赵檐递上木盘，动作很轻。
盘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块刻着“并”字的黄铜牌子，字是阴刻的，填了朱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一卷盖了州牧府红印的盐引，帛面压得平整，比慕容部任何一张羊皮契都干净。
一把没开刃的环首刀，刀身宽厚，铁色发青，刃口浑圆，照不见人影。
“并州的规矩，不需要你拿弓。”
贾诩把木盘放在草地上。
“你只要拿稳这个。”
慕容阿奴抬起头，视线落在木盘上，手没敢伸。
他的目光在那把没有锋的刀上停得最久。
贾诩负手，目光扫过两侧盘腿的头领。
通译拔高嗓门。
“将军有令！”
头领们齐刷跪正身体。
有几个膝盖撞在地上的声响很重。
“第一，慕容部今后，帐落分散，不许擅聚万骑。日常操演打猎，过千骑需向五原报备。”
第一条落下，有人喉结滚动。
“第二，白狼口为界。南下者，不问缘由，斩首。追杀至族灭。”
第二条落下。
那名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后背绷紧。
“第三，不许勾结洛阳官员，不许勾结并州南面的豪强。所有牛羊、马匹、皮货、铁器的大宗买卖，只能走五原互市。走私一经查实，卖者杀，买者杀，族长同坐。”
三条念完。
头领们后背全被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