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变得清明,冷硬。
他把沾着“血迹”的麻布扔进火盆。
暗红遇火,没有血腥味。
“都出去。”
乌洛兰祁声音沉稳。
“帐外五十步,不许有活物。”
部族头领们齐齐起身,鱼贯而出。
没人多问。
这套戏,他们早配合过不止一次。
帐内只剩乌洛兰祁一人。
他朝帐篷深处的阴影打了个手势。
两短一长。
并州暗桩司的接头暗号。
阴影里走出一个瘦小男子。
他穿着汉人商贾衣裳,面容枯瘦,肤色黝黑,表面看就是常年走草原的盐贩子。
“都听见了?”
“听见了。”
暗桩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裹紧的羊皮地图,铺在矮几上。
“这是将军让我带来的。”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慕容部南下的三条主路。”
“沿途补给点。”
“各处扎营水源。”
“上面都有。”
乌洛兰祁凑过去。
他看了很久。
“告诉陈将军。”
“慕容桀带来的消息,和图上对得上。”
“他们打算十月末动手。”
“八千骑,只多不少。”
暗桩取出炭笔,飞快记录。
“但他还带了一个新要求。”
“他要我出兵。”
“三千骑,截断汉军从朔方向五原的驰援路线。”
暗桩抬头。
表情没变。
“将军的意思,您看着办。”
“怎么对慕容桀说,是您的事。”
乌洛兰祁沉默下来。
火盆里的牛粪饼烧塌一角,火光暗下去,又重新亮起。
他做了一辈子的买卖。
做陈远在草原上的眼睛和耳朵,安分吃盐、吃铁、吃布匹。
是部落目前最好的选择。
这道账,不难。
“你回去告诉陈将军。”
他把地图推向暗桩。
“我不会背叛他。”
“慕容桀那边,我先拖两日。”
暗桩收好地图,重新裹入油布,贴身藏好。
“大人放心。”
他弯腰行了个商贾礼,退入阴影。
片刻后,帐角皮货帘子微微一晃。
人已经不见了。
帐外风更大。
破毡子被吹得啪啪响。
乌洛兰祁裹紧熊皮,重新佝偻下去。
他轻咳两声。
又入了戏。
入夜。
乌洛兰祁备了重礼,再请慕容桀入帐。
这一次,帐内灯火亮了许多。
两盏羊油灯被高挂起来,把帐中照得通透。
没有部族头领作陪。
只有乌洛兰祁和慕容桀。
还有帐中摆着的东西。
两只沉重皮箱被打开。
里面码着金饼。
每一枚都有成人拇指大小,成色极好,表面还留着汉字模印。
金饼旁边,叠着几匹汉绸。
那东西在草原上,比金子更少见。
帐角还站着几名女奴和仆从。
都穿着厚氅,低头不语。
慕容桀的眼睛死死盯住皮箱。
他原本带着火气进来。
看到这些东西,火气淡了大半。
“使者大人。”
乌洛兰祁亲自端起酒碗,颤巍巍走到慕容桀面前。
他弯着腰,姿态放得很低。
“我这副身子骨,是真的不中用了。”
他咳了两声。
“部落也确实拿不出兵。”
“去了,是给慕容大人添乱。”
他指了指两箱金饼,又指向汉绸和仆从。
“这点心意,请使者大人收下。”
“回去禀报慕容大人,就说我乌洛兰祁病入膏肓,有心无力。”
乌洛兰祁又咳几声,腰弯得更低。
“等我养好了身子,一定亲自去王帐请罪。”
慕容桀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一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
他又看了看那几匹汉绸,伸手捻了一下。
光滑细密。
草原上的规矩,拳头大就是道理。
但逼得太紧,病狼也会咬人。
乌洛兰部现在弱,可手底下终究还有一两千能骑马的人。
万一逼急了,这老东西直接倒向汉人,就不值了。
这次行动的核心,是正面八千骑强冲。
西路截援,本就是锦上添花。
有没有乌洛兰部,不影响大局。
“你倒是识趣。”
慕容桀收起金饼,塞进腰间皮囊。
脸上的冷意散了些。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你好好养病。”
他拎起一匹丝绸,在灯下晃了晃,满意地点头。
“等我们踏平五原马场,分你几十匹马,让你把部族再养起来。”
“多谢大人。”
乌洛兰祁感激涕零,枯瘦的手攥着慕容桀的袖口,将他送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