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哭穷
阴山以西,入秋之后,草原上慢慢转为黄色。
乌洛兰部的王帐,扎在一道背风土坡下。
中部鲜卑使者慕容桀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
酒是温的。
他没喝。
他在看主位上的乌洛兰祁。
西部鲜卑名义上的主人,此刻裹着一张厚熊皮,脸色蜡黄,颧骨高耸,两颊凹陷。
他时不时咳几声。
每咳一次,肩膀都要抖一下。
帐内还坐着四五个枯瘦的部族头领。
慕容桀扫了一圈,嘴角压不住地撇了撇。
一群废物。
不过,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老大人,你的身子看来确实不太好。”
慕容桀开口。
语气里没有关切。
“老毛病。”
乌洛兰祁咳了两声,用一块脏麻布捂住嘴。
麻布上有暗红痕迹。
他声音发哑。
“让使者见笑了。”
帐内只剩火盆响声和乌洛兰祁的咳声。
“所以,我才说,这是天神赐给你们的机会。”
慕容桀忽然前倾。
“南边。”
“并州。”
帐内瞬间没了别的声音。
三年前,那人将上千颗鲜卑头颅堆起来筑京观。
再之后,凡有鲜卑斥候越过阴山南麓,便极少能回去。
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的马场,就在五原。”
慕容桀没有管众人的脸色。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数千匹高大的凉州马,还有从中原搜罗来的工匠。”
“打铁的,鞣皮的,造弓的,全有。”
他站起来,在帐内走了两步。
“那不是马场。”
“那是一座金山。”
慕容桀转身看向乌洛兰祁。
“我们王帐已经聚兵八千,不日南下。”
“全是各部精锐。”
“冬日最肥壮的战马,最利的弯刀。”
“八千铁骑碾过五原那片平地,汉人挡不住。”
“只要你们西部鲜卑出兵三千,从西侧绕袭,截断汉军从朔方驰援五原的路。”
他伸出手掌,在空中一握。
“事成之后,我主承诺会分润一部分利益。”
“足够让乌洛兰部重新养起来,再也不用挨冻受饿。”
乌洛兰祁枯井般的眸子动了一下。
他喘着气,身体佝偻,一手撑住矮几,一手按住胸口。
“使者大人,不是我乌洛兰祁不识抬举。”
他喘匀后,苦笑着抬手指向帐内。
“你看我这王帐。”
“再看我这些兄弟。”
几个部族头领立刻低下头,脸色更苦。
“去岁白灾,牛羊冻死大半。”
“开春又有疫病,带走了一批人。”
“如今能拉出来的勇士,连两千都凑不齐。”
“多是半大孩子和豁牙老头。”
乌洛兰祁重重叹了一声。
“拿什么去跟并州军碰?”
“那可是陈远的兵。”
慕容桀的脸冷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矮几后。
没说话。
几息后,他声音压低。
“乌洛兰祁。”
“你是老糊涂了吗?”
他前倾身体,盯着乌洛兰祁。
“檀石槐大人死后,草原四分五裂。”
“是谁在背后撑着你们,让你还能坐稳西部大人的位置?”
乌洛兰祁的手指轻轻抽了一下。
“是我主。”
慕容桀一掌拍在矮几上。
“现在,是你们向慕容部证明忠诚的时候。”
“别忘了。”
慕容桀站起身,俯视着裹在熊皮里的乌洛兰祁。
“草原上真正的主人,是鲜卑人。”
“不是汉人。”
火盆里爆出一点火星。
落在靴边,烧出细小焦味。
没人动。
乌洛兰祁的脸色退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身子弓下去,咳了很久。
那块脏麻布上的暗红,又多了一片新的。
良久之后,他才止住咳。
他颤巍巍端起酒碗。
手在抖。
酒液洒出几滴,顺着碗沿流到枯瘦的手指上。
“使者息怒……”
乌洛兰祁声音很轻。
“此事体大。”
“容我考虑两日。”
慕容桀冷哼一声。
他盯了乌洛兰祁片刻,像是在估量这头老狼还剩几口气。
最终,他没有再逼。
他拂袖出帐。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帐内依旧没人动。
乌洛兰祁还保持着那副垂死姿态。
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帐外还有两个慕容部随从在打水。
他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在议论今晚宿在哪个牧帐。
又等了半炷香。
那两个随从也走了。
乌洛兰祁这才抬起头。
病容从他脸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