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枯黄草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吕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苍凉土地。
美阳营寨正在被拆毁。
洛阳圣旨还在路上。
远在陇西的榆中城内,韩遂正站在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并州方向。
边患,未平。
火还压在地底下。
……
吕布班师的消息,还在半路上飘着。
并州西河郡的关隘,却先迎来了另一批客人。
一支商队在关口前缓缓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看上去,这就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商队。
十几个伙计,几十匹骆驼,驮着皮货、药材,队伍后面还跟着几匹瘦骨嶙峋的驽马。
一看就是从凉州那片烂地里长途跋涉过来的。
为首的商贾一脸精明相,脸上堆笑,早早跳下马,朝关口守军吏点头哈腰,递上路引。
队伍里,一个中年文士缩着脖子,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默默跟在后面。
面色蜡黄,身形微驼。
丢在人堆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路引名册上,他的名字是“段和”。
关口军吏接过路引,并未理会商贾的谄媚,只冷着脸一挥手。
“验!”
一个字,没有多余废话。
“段和”抬起眼皮,飞快扫了一眼。
守关士卒甲胄齐全,环首刀佩在腰间,站姿笔挺。
眼神里没有寻常边军的懒散与油滑,只有长期执行命令留下的麻木和规整。
商队的人和货立刻被分开。
伙计们被带到一旁,挨个搜身。
另一队士卒直接查验货物,长铁钎捅进药材袋子,翻检皮货。
动作粗硬,但极有章法。
没有一个士兵趁机索要好处。
也没有人对商贾恶语相向。
“段和”,也就是隐姓埋名混入此地的贾诩,眼帘低垂,顺从地让一名士卒搜检全身。
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
那双粗糙的手在他身上拍打检查,冰冷,高效。
“姓名?”
负责登记的文吏头也不抬。
“段和。”
贾诩用沙哑声音回答,刻意带上几分凉州口音。
“籍贯?”
“武威。”
“所操何业?”
“为商队计账。”
文吏手里的炭笔在竹简上飞快划过。
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都被清晰记录在案。
贾诩垂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搓动。
这套盘查流程,比朝廷盘查要犯还要严密。
查货、问询、登记、分流。
一环扣一环,不留空子。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察觉到并州耳目的。
那些商队在凉州各处打探一个叫贾诩的文士,手法隐秘,却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确认对方并无杀意后,他便留了心。
韩遂借边章之死独揽大权。
马腾独木难支。
凉州这潭水,已经彻底浑了。
他这种人,在乱世里想独善其身,太难。
于是,他来了。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风头正盛的并州牧,究竟把这片地方打造成了什么模样。
通过严苛盘查后,商队被允许入关。
关墙之后,是另一番天地。
米香、肉香、野菜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钻入鼻腔。
贾诩饥肠抽动了一下。
不远处,十几口大锅热气翻涌。
数不清的流民排着长队,安静等待领粥。
手持军棍的兵士在队伍旁来回巡视,维持秩序。
贾诩脚步慢了半拍。
那些流民,并非混在一起。
老弱病残被分在最靠近粥棚的一侧,有专人看顾。
一个孩童不慎打翻了碗,嚎啕大哭。
一旁士卒没有呵斥,只皱着眉,指了指队尾,示意他重新去排。
规矩就是规矩。
不会因哭闹更改。
另一边,青壮男子排成了另一条队。
一名军官正在大声问话,声音不带情绪。
“识字的,站左边!”
“会打铁的,站右边!”
“会养马的,到前面来!”
人群一阵骚动。
很快,几十个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被单独分拣出来,带往另一处营帐。
剩下的青壮,则被要求脱去上衣,检查筋骨。
体格强健者,记录在册。
瘦弱者,分派去修补墙垣,以工代赈。
妇孺在另一处。
几名女子正在登记造册,将孤儿统一领走,送往一间挂着“育幼院”牌子的屋子。
贾诩站在原地,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笑。
是看见同类手段后的确认。
他见过豪强养门客。
见过朝廷募兵役。
见过世家蓄奴婢。
却没见过哪个势力,把人分得这样细。
病弱者,要治。
瘟疫会扩散,今日废人,明年也可能是壮劳力。
工匠,是宝贝,直接带走,不讲客气。
青壮,是未来的兵源和农户。
妇孺,能织布,能安家,能把逃难的人变成扎根的人。
孩童入育幼院,从小认字,认规矩,认州牧府的粥和田。
十年之后,这些孩子会先记得谁给过饭,谁立过法,谁能护住他们。
贾诩的目光从粥棚扫到造册处。
又从造册处,扫到远处那面写着以工代赈的木牌。
贾诩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粥棚在前,刀在后,文吏坐在中间造册。
并州不是单靠仁政收人。
它在把每一个活人,都塞进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贾诩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安静跟上商队。
此时,商队首领拿着一块刻字木牌,眉开眼笑地走过来。
“段先生,都妥了。”
“在这西河郡做买卖,就认这块牌子,不用再缴厘金,真是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