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不下去了。
这些日子,张温不是没派人出去探。
一拨拨斥候从美阳往西,沿着渭水、陇道来回打探。
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
韩遂退守陇西之后,没有再向美阳进兵的迹象。
叛军各部忙着收拢溃卒,清点粮草,安抚被边章之死搅乱的人心。
榆中、临洮一线,营火虽密,却没有大军东出的调度。
连那些常年在凉州跑货的商贾,也说韩遂眼下顾不上汉军。
他得先把凉州诸部压服。
张温听完这些回报,脸上终于有了笑。
不是胜券在握的笑。
是能回洛阳交差的笑。
韩遂退守陇西,舔舐伤口,也磨利爪牙。
可车骑将军张温的大帐里,却撑起了一片歌舞升平。
周慎的三万大军溃败,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汉军营中也多有怨言。
“韩遂已退,凉州叛军为天威所慑,边患暂平!”
中军大帐内,张温面色红润,手中捧着一卷写好的捷报。
“此时班师,正可向陛下献捷,安天下之心!”
帐下,孙坚眉头紧锁,手按剑柄,终究没有出言。
劝?
他劝过。
结果呢?
周慎刚愎自用,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如今这位车骑将军,心思早已不在凉州,而在洛阳的封赏与权位上。
再说,不过自取其辱。
其余诸将,或沉默,或附和,各有盘算。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平叛,而是一场分润功劳的闹剧。
闹剧,也该收场了。
捷报快马送出,不过十日,洛阳诏令便传了回来。
圣旨上的言辞极尽褒奖,夸赞张温调度有方,将士用命,荡平叛逆。
准其班师回朝。
沿途州郡,务必好生招待。
至于凉州,只字未提。
……
吕布的营帐内,只点了一盏灯。
他将那份抄录的诏令丢进火盆,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成灰烬。
“都尉,斥候回来了。”
成廉从帐外走入,带来了满身寒气,神色凝重。
“说。”
吕布头也未抬,只盯着那盆将熄的炭火。
火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我们的人在武威和姑臧都撒下去了。”
“按您给的名字,明察暗访,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结果……很邪门。总是我们前脚刚到,后脚线索就断了。”
“弟兄们怀疑,这个贾诩,恐怕早就察觉到我们在找他了。”
吕布终于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沉下来的冷意。
为了找这个人,他前后派了好几波人手。
临行前陈远只提了一句。
此人或可为并州之臂助。
吕布便记在了心里。
可现在,线索断了。
断得极干净。
能抹去自己一切痕迹,这个贾诩绝非寻常隐士。
吕布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汉军大营已经乱作一团。
兵士们拆卸营帐,为了一袋粟米、一块皮毛争抢不休,军官的喝骂声与士卒的抱怨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再留下去,已无意义。
“传令,收拾行装。”
吕布声音不高,却压得帐中众人立刻挺直了腰。
“明日拔营,我们回家。”
他想再派人深入陇西,把这个贾诩挖出来。
可陈远的叮嘱还在耳边。
此行稳妥为上。
一个不知底细的谋士,不值得并州精锐在凉州这片泥潭里陷得更深。
……
拔营之日,天色灰蒙。
吕布的一千狼骑与五千南匈奴骑兵早已整装待发。
阵列森严。
与不远处乱糟糟的汉军主力,分成了两个天地。
汉胡混编的军队,却遵循着同一套军法。
寒风中,六千骑肃立无声,刀枪森然。
一个身影策马而来,停在并州军阵前。
是孙坚。
他换下甲胄,只穿常服,腰间佩着那把古锭刀。
“奉先兄。”
孙坚勒住马,看着眼前这支精锐骑兵,眼中有羡慕,也有落寞。
“文台兄。”
吕布催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远处那片混乱营寨。
“此战之后,凉州怕是更乱了。”
良久,孙坚才叹了口气。
“韩遂得了兵权,边章一死,再无人能制。”
吕布声音平淡。
“他若不乱,才是怪事。”
朝廷已无力镇压凉州。
张温的班师不是凯旋,是弃守。
这十万大军一走,韩遂便可从容整合兵马,吞并陇右。
而马腾,那头被吕布刻意喂养的独狼,也将面对韩遂的獠牙。
凉州这盘棋,才刚开局。
“奉先此去,前途似锦。”
孙坚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吕布。
“不像我,还得在这朝堂泥潭里挣扎。”
“文台兄亦是人中龙凤,何必妄自菲薄。”
吕布看着他。
“你求的是朝廷功名。”
“我家将军求的,是并州活路。”
孙坚沉默片刻,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里有豪迈,也有苦涩。
他举起手,朝吕布重重抱拳。
“奉先,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吕布同样抱拳回礼。
“他日疆场再会,你我再共饮。”
孙坚重点头,不再多言,拨马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吕布久久未动。
最终,他缓缓收回目光,举起手中方天画戟。
“全军,出发!”
冰冷号令落下,六千铁骑卷起烟尘,向东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