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不多,却钉在战局侧肋上。
平阴口一战,烧了叛军后仓。
一线峡一战,生擒阎行,夺马扣人,还逼得韩遂吞下这个哑巴亏。
汉军十万大军对峙数月,进退不得。
并州军来后,只打了两刀,便把凉州叛军逼得退兵。
这份功劳,谁都看得见。
也正因为谁都看得见,所以格外刺眼。
“我等十万大军,在此与叛军对峙数月,寸功未立。”
周慎声音放低,却更加清晰。
“如今叛军一退,这功劳簿上写谁的名字,洛阳城里那些人看得分明。”
他往前一步,目光直视张温。
“并州军不过区区六千骑,便搅得叛军后路不宁,烧仓断粮,生擒悍将,名震关中。”
“若我等十万主力就此坐视其退回榆中,养精蓄锐,天下人会怎么看?”
“我汉家中军,连一群边地客军都不如?”
帐内几名将校脸上浮起尴尬。
“将军若想在功劳簿上压过并州军一头,就必须打出点东西来!”
周慎声音抬高,眼中带火。
“追击!”
“末将请命,率三万兵马,衔尾追杀!”
“必将韩遂之流斩于马下,为将军献上真正的平叛大功!”
这番话,句句戳在张温心窝上。
他本就对吕布那份桀骜不驯积了一肚子火气。
平阴口大捷传出去那天,他身边幕僚便提醒过他。
这功劳若再往下分,并州军的份量会压过所有人。
如今韩遂退了。
若坐视不追,最终呈到洛阳案头的奏报,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场凉州战事真正出了力的是谁。
他一个车骑将军,难道要给并州做陪衬?
张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住。
他看着周慎,胸口那口被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找到出口。
“好!”
张温一掌拍在案上。
“本将便与你三万精兵。”
“务必将功劳带回来!”
帐内诸将轰然称诺。
只有角落里,孙坚的眉头慢慢皱紧。
……
孙坚找到了即将出发的周慎。
这位江东猛虎脸上写满凝重,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仗打到一半突然变天的局面。
“周将军,我有话说。”
周慎正意气风发地翻身上马。
腰背挺得笔直。
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马鞭都没放下。
“文台有话快说,大军即刻开拔。”
孙坚抬手按住那匹战马的马颈,声音沉稳。
“韩遂退守榆中,城小而坚,非一日可下。”
“其大军新退,粮草必然不济,断不会坐守城中等死,必会从城外辗转转运。”
他的手指在腰间舆图方位上虚点。
“我愿领兵一万,绕道截断其粮道。”
“将军率大军在后,遥相呼应,互为犄角。”
“不出十日,贼军缺粮,必生内乱。”
“届时将军再攻,榆中城唾手可得,也不必折损太多兵马。”
周慎听完,发出一声嗤笑。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按在马颈上的手,又抬起头,上下打量孙坚。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轻蔑。
“孙文台,你莫不是被羌胡蛮子吓破了胆?”
孙坚的手慢慢松开。
脸色没变。
只是眼底冷了些。
“一群丧家之犬,还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周慎朗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给周围士卒听的味道。
“我领三万大军,兵临城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榆中城淹了!”
“何须你在此故弄玄虚,行此险计?”
周围几名将校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刺耳。
孙坚抬起头,声音平静。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断其粮草,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将军兵多,正可分兵,何惧?”
“够了!”
周慎一挥手,把孙坚后半截话打断。
“我意已决。”
“你若想立功,便随我大军一同围城。”
“若是不敢,便回你的营里待着!”
说罢,他一夹马腹,拨转马头,再不看孙坚一眼。
“出发!”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榆中城而去。
孙坚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大旗渐渐远去,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握紧腰间古锭刀,又松开。
最后,他重重一拳砸在旁边木桩上。
木桩震了一下。
他的手背渗出一道血痕。
他转身离去,脚步很沉。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出十日,那条官道上就会送回败报。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劝。
……
当天入夜。
孙坚在帐中坐了很久。
最后,他起身,往并州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吕布的亲卫见是他,没有多问,直接让路。
孙坚走入帐内时,吕布正在看舆图。
灯火照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吕布抬眼看他进来,没说话。
孙坚拱了拱手,在对面坐下。
沉默片刻,才开口。
“奉先,我说这话,不是告状,也不是求你出手。”
“周慎此去,多半要败。”
“我劝不住。”
“你也不会替张公收尾。”
他直视吕布,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是想问一句。”
“你们并州军,日后若有机会,可肯与我孙文台把盏言兵?”
吕布看了他半晌。
帐内很静。
外面的风刮过营旗,发出低响。
吕布没有说什么豪杰相惜的漂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