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大队人马绕过去,直接在营门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一名并州军法官蹲在地上,手持刻刀,一笔一划往新剖的竹简上记录。
并州军做事的规矩,先造册,再开口。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
张温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高兴是真高兴。
焚毁叛军后仓,他身为主帅,少不了一个“调度有方”的美名。
可高兴之余,忌惮更浓。
“奉先将军此战大功,老夫已命人备下犒赏。”张温端着碗,笑得客气,“战功上报朝廷,自然少不了奉先将军与南匈奴义从的名字。”
吕布坐在下首,方天画戟倚在膝边。
甲上的血痕没来得及擦,被从帐篷缝隙透进的晨光照着,一道一道的。
“将军客气。”
张温又道:“只是这些缴获战马……三千余匹,数目不少。老夫以为,当统一编入中军马厩,由帅府按需分配各营,以壮我大汉军威。”
帐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郡兵校尉交换着眼色。
吕布将手中碗重重放下。
“不行。”
两个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张温笑意收了半分。
“奉先将军,军中缴获统一归帅旗统辖,这是规矩……”
“张公。”
吕布抬起头,打断了他。
“战功怎么报,您说了算。写您调度有方也好,写周将军正面出击,吸引贼军主力也罢,我并州军不争虚名。”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物资,必须归并州军分。”
他的声音压得帐中无人插话。
“这些,是我麾下将士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凭什么,给别人?”
帐中无人接话。
袁滂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开口。
“吕都尉。昨夜张公传令,命你率部绕后接应周将军,此乃军令。”
他抖了抖宽大的袖子。
“可据我所知,吕都尉并未在周将军身后出现。若周将军正面受挫时,吕都尉能恰在其后,或可挽回颓势。”
他嘴角勾起冷笑。
“如今正面损兵折将,吕都尉却在侧后自行其是,大发其财。这功是功,过也是过。吕都尉,你私自行动,罔顾主帅军令,该当何罪?”
话说得阴险。
表面追责没有接应,实则暗扣“抗命”的帽子。
若这顶帽子压下来,再大的功劳也得大打折扣。
吕布却笑了。
看着袁滂,满是轻蔑。
“袁将军问得好。”
他往后一靠。
“那我也想问问——周将军昨夜劫营,可有会合号令?可有前后军梯次推进之法?可有溃退接应之计?”
周慎的脸色“刷”地变白。
吕布继续道:“一万多人冲上去,阵都没列齐。前军杀进去了,后军还在挤。被人两面一夹,号令全断。”
“就这种打法,你让我六千骑在后面接应?”
“接应什么?接应他们跑得更快一点吗?”
帐内没人敢接话。
吕布提高了他的声音。
“我把韩遂的粮道烧了!半个月之内,他西线的兵马吃什么?喝什么?”
“没有我这把火,叛军主力明天就能缓过劲来,再打过来,到时候谁来接应?”
周慎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岐在角落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张公。”
他对张温拱手。
“平阴之功,实为此战转折。若非吕都尉当机立断,断其粮道,韩遂主力反击之力必将更烈,我军危矣。”
“此功若不赏反要问罪,恐寒天下援军之心。”
顿了顿,声音压低。
“何况,南匈奴义从由吕都尉统一约束。他们死战换来的缴获若被分走,匈奴人会怎么想?”
“他们还会听帅帐号令吗?”
张温终究不是蠢人。
五千南匈奴骑兵若因此生出怨气,在这西凉之地,他还能调动谁?
沉默许久。
张温挤出笑容。
“赵长史言之有理。”
他看向吕布,语气软了下来。
“缴获物资,由吕都尉自行分配。老夫另拨绢帛五百匹、铜钱十万,犒赏并州护军及南匈奴义从将士。”
“上报朝廷,便写并州骑兵奇袭敌后、焚毁粮仓,周将军正面出击,牵制贼军主力。”
吕布没谢恩,只抱了抱拳。
“末将告退。”
说完,他大步走出营帐。
周慎看着他背影的眼神几乎能烧穿他的背甲。
吕布连头都没回。
下午。
并州军营。
阳光晒在营地里,把昨夜的血腥味烘淡了些。
吕布站在营门前的空地上,身后是排成三列的缴获物资。
面前,是刘於和呼延勒带来的南匈奴骑兵代表。
军法官照着竹简念道。
“依战前之约,南匈奴义从先挑三成!”
“最好的马,你们先挑。”吕布补了一句。
呼延勒右手握拳,向吕布的言而有信行礼。
刘於比呼延勒想得多。
他接过册子看了一遍,数目清楚,连战马毛色膘情都登记在册。
“伤亡抚恤呢?”刘於抬头问。
吕布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早已备好的帛布,递过去。
“阵亡者,抚恤由专人护送,寄回美稷,由王中郎亲手转交家属。”
刘於攥紧那卷帛布,手在抖。
抚恤和并州军汉兵的标准,一模一样。
营地安静下来。
只剩马的嘶鸣和粗重的呼吸声。
有个年轻骑兵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擦着眼睛。
他哥昨夜死在平阴口的冲锋里。
呼延勒转过身,面向自己的部众,用匈奴语发出一声怒吼。
所有南匈奴骑兵齐齐拔出弯刀,高高举起,刀锋朝天。
……
入夜。
孙坚提着一坛酒,走进并州军大帐。
没有旁人。
吕布正蹲在案前,就着昏黄油灯写着什么。
他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都带着杀伐气,但写得很慢、很认真。
“还没写完?”孙坚把酒坛往桌上一搁。
吕布没抬头。
“军报。”
孙坚凑过去瞅了一眼,正好看见“阎行”两个字,以及对他枪法的描述。
“此人枪法不俗,悍不畏死。”
孙坚自己倒了碗酒,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