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望着西方,声震城门。
“出关!”
马蹄声骤然炸开。
黑甲洪流动了。
一千狼骑率先冲出城门,辎重车队紧随其后,在官道上拉开绵延数里的长蛇阵。
方向不是直奔关中。
先向西南,经朔方旧道,直插美稷。
五千南匈奴骑兵已在那里磨刀等候。
合兵之后,六千铁骑再一路西行,直抵美阳大营。
百姓们站在路边,无人喧哗。
直到最后一面骑旗消失在尘土里,才有人低声道:“吕都尉会赢吧?”
旁边的老卒看了他一眼。
“跟着镇北将军的人,什么时候白吃过亏?”
城头上,张辽望着远去的骑军,手指一节一节收紧,扣在腰间刀柄上。
他低声自语:“大丈夫当如是,提兵勒马,纵横天下……奉先将军能做到的,我张文远,将来也一定能!”
高顺沉默地看着,目光却落在辎重车队扬起的尘土上。
片刻后,他低声道:“奉先此去,凉州不会安宁了。”
陈远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西方的天际线,转身走下城楼。
并州还有一场春耕等着他。
第三百零四章 美阳
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踩得干透。
风一卷,灰白尘末扑上甲面,落进马鬃里。
自入关中,吕布眼中的景色一日比一日荒败。
田地龟裂,渠水断流,露出白惨惨的河床。
偶有村落,也只剩残垣。
墙根堆着烧黑的木梁,井口枯草丛生,不见炊烟。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里翻找。
道旁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看见披甲骑兵,第一反应就是缩进沟壑。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泥土,浑身发抖。
还有几个穿破烂军服的逃卒,倚着枯树。
甲片残缺,刀鞘空空。
他们看向并州骑兵时,眼中没有羡慕,也没有畏惧,只剩麻木。
“将军。”
刘於骑马靠近,年轻的脸上满是困惑。
他在朔方学宫读过书。
先生说关中是帝王根基,八百里秦川,天府沃土。
可眼前这地方,哪里像腹心?
“这便是朝廷治下的三辅?”
他声音发干。
吕布没立刻回答,只勒了勒缰绳。
他麾下一千狼骑,一人双马,黑甲蒙尘,甲叶间仍压着冷光。
横刀、短弩、三囊箭、套马索、短斧,一样不少。
五千南匈奴骑兵紧随其后。
马匹膘肥,弓弦紧绷。
这支队伍与周遭荒败格格不入。
周围是饥土、败墙、逃卒、流民。
他们是甲、马、弓、刀、粮秣、军法。
吕布望着远处断裂的水渠,想起陈远临行前在城头说过的话。
关中已烂。
当时他还觉得将军说得重了。
亲眼所见,才知陈远没有多说半个字。
这里不是烂了一处两处。
是从官府到军营,到田垄,到人心,全都烂了。
“看清楚。”
吕布冷声道。
刘於一怔。
吕布道:“这就是没规矩的地方。”
“没规矩,人就活不成人。”
又行半日,前方地平线出现连绵营寨。
旌旗如林,铺开数十里。
再近些,吕布便不再看了。
旗号是多的。北军五校的旧旗,各郡郡兵的番号,右扶风豪强私兵的徽记,关中临时征召兵的杂色,混在一处。
营盘扎得极大,却松散。
壕沟挖了,但深度只堪堪没过小腿。
鹿角按规矩摆着,间距却比并州军营宽出一截。
哨楼上有兵,有人靠着柱子,目光散漫地扫过远处的并州骑队。
营内声浪混杂。
马嘶,人语,隐约还有骰子撞击木碗的脆响。
气味随风飘来,是马粪、汗酸与劣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吕布没说话。
只是鼻翼动了动。
刘於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将军,此处……”
“此处是朝廷的十万大军。”吕布接过话,语气平淡,“十万人,该有的都有。旗有,壕有,哨有,营有。”
他顿了顿。
“只是没魂。”
刘於默然。
“将军说,张温这十万大军虚有其表。”
吕布嘴角扯出冷笑。
“现在看来,还是说轻了。”
营门通报后,吕布只带刘於和十余亲卫入营,直赴中军大帐。
沿途所见,更让他火气翻涌。
郡兵蹲在帐后赌钱,见他经过,慌忙把钱塞进怀里。
一个醉醺醺军吏撞在狼骑亲卫身上,抬头欲骂。
看清黑甲横刀,酒醒一半,连滚带爬退开。
吕布握缰绳的手紧了又松。
若在并州,这一路够砍十几颗脑袋。
但这里不是并州。
他是来做陈远的手和眼,不是替张温整军。
中军大帐内,车骑将军张温端坐主位。
方面大耳,锦袍玉带,颇有文官富贵气象。
见吕布进来,立刻堆笑离席相迎。
“吕都尉,一路辛苦!”
张温握住他的手,笑声爽朗。
“有猛将前来,何愁叛匪不灭!”
吕布按礼抱拳:“末将吕布,奉诏听凭将军节制。”
张温目光微动,笑意不减,嘘寒问暖。
吕布一一简短作答,不多给半句。
客套过后,张温转入正题。
“南匈奴义从骁勇,只是习性与我汉军不同。”
“老夫思量,不如拨出一营,由我帐下校尉统辖。”
“粮草军械,绝不亏待,吕都尉以为如何?”
帐中一静。
副将袁滂低头喝茶。
鲍鸿眼皮微垂。
几个将校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