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陈远入了关中,手里有南匈奴五千骑、并州精锐、再加上张温的十余万步骑……
那关中是朝廷的关中,还是陈远的关中?
那三辅百姓,到底认洛阳天子,还是认那个在北疆开仓放粮的镇北将军?
黄巾之乱已是前车之鉴。
陈远杀张角、平冀州,十万降卒转头就变成了并州府的私兵。
若再让他入凉州,这头狼怕是连关中都要一口吞了。
刘宏不想答。
可袁隗站在那里,姿态正大光明。
群臣议论声越来越响。
就在这时,中常侍张让出列。
“陛下,老奴斗胆。”
殿中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张让前日刚收了王氏一笔厚礼。
那笔金银很重。
重到足够让他说几句话。
“陛下,袁公此言,乃谋国之论,老奴万分敬佩。”
张让微微躬身,声音放得恭谨。
“只是…只是老奴有一事不明。”
“并州牧镇守北疆,扼鲜卑南下之要冲,乃国之北门。”
“若调陈远西进凉州,北疆何人守?”
“鲜卑察虚入寇,并州千里无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了停,不看袁隗,只对着御座。
“袁公忧心社稷,自然无错。可北门失守之责,袁公担得起否?”
袁隗脸色一变。
殿中的议论声,骤然转了风向。
有人低声嘀咕:“确实……鲜卑那边若有异动……”
刘宏的手指松了松。
张让继续道:“张温将军所请,乃南匈奴义从,非并州本部。若朝廷只调胡骑,难免号令不一。老奴以为,遣并州一员猛将随军弹压即可。”
“此人不必位高。”
“位高了,反让并州借势伸手关中。”
“只要骁勇能战,能让南匈奴服气便足。”
刘宏手指点在御案上。
“并州军中,谁能压得住南匈奴?”
张让低头道:“五原都尉吕布,素有勇名,又与南匈奴并肩作战数次。”
刘宏沉吟片刻。
吕布。
一个武夫。
能打仗,不能治民。
能冲锋,不能扎根。
调走他,陈远少一条臂膀。
留他在凉州,死了也不心疼。
刘宏点头。
“准奏。”
“下诏,命五原都尉吕布,统本部骑兵一千,辅佐南匈奴义从五千,即刻开赴美阳大营,听车骑将军张温调遣。”
他顿了顿。
“另,严令并州牧陈远,仍镇朔方,安抚北疆,不得擅离。”
袁隗站在原地,嘴角微抿了一下。
他没有再争。
小黄门伏地领命。
……
诏书快马加鞭,送往曼柏。
宣旨的宦官入了并州地界,便把天使的架子收了回去。
官道两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屯田。
新渠纵横,水车缓缓转动。
田垄之间,有披甲士卒带着民夫修渠,也有老农在田头登记水量。
再往前,是壁垒森严的关卡。
拒马、箭楼、壕沟、哨骑,一样不少。
戍卒检查文书时,眼神冷硬。
宦官坐在车里,掀帘的手抖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哪里像边地荒郡。
到了州牧府正堂,陈远一身常服,平静地接下诏书,叩首谢恩。
礼数周全。
姿态恭敬。
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看着跪在堂下的年轻州牧,明明对方姿态恭敬,他却感觉有一头猛虎趴在地上假寐,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被咬断喉咙。
送上的明明是热水,他却感觉浑身冰冷,端起杯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生怕热水洒出,惊醒了这头假寐的猛虎。
宣完旨,他匆告退。
待天使走远,陈远才起身。
他将那卷明黄诏书随手丢在案上。
“送一份去给蔡公。”
“让府库按诏书上的人头,拨给奉先三倍的粮秣、备用马匹、盐巴和伤药。”
“要最好的。”
亲卫抱拳领命。
蔡谷看完诏书,又看完陈远的批令,只说了一句话。
“开甲字号仓。”
旁边的文吏一惊。
甲字号仓里放的,都是并州府最紧要的军需。
精盐、干肉、好药、上等箭矢、备用弓弦、马蹄铁、皮革、油布,还有为重伤士卒准备的烈酒和麻布。
蔡谷冷声道:“将军说要最好的,那就给最好的。账记清楚。”
文吏脸色一紧,低头记账。
……
次日清晨。
曼柏城西门大开。
寒雾尚未散尽,城门外已经列满骑兵。
一千名黑甲狼骑,一人双马。
马鞍旁挂着三囊箭矢,腰间横刀,背后短弩。
有人还带着套马索和短斧。
身上的甲胄,全是葫芦谷甲坊署新出的精甲。
黑甲之后,是长的辎重车队。
三十余辆大车满载粮秣盐药,另有百余匹驮马缀在尾部,背上的鼓囊装得严实实。
那些多出来的物资,是给南匈奴骑兵备的。
等到了美稷合兵,吕布会当着刘於和呼延勒的面,将粮药一袋一袋点交。
这是规矩。
也是让匈奴人拿命冲阵的底气。
城门两侧,百姓越聚越多。
有军户妇人抱着孩子,远望着出征的队伍。
也有老卒拄着木杖,默站在路边。
文吏站在车旁高声点名造册,物资数目清楚楚。
吕布骑在马上,黑甲如墨,方天画戟横在身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曼柏城头。
陈远立在城头,一身黑衣。
身后只跟着高顺与张辽。
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吕布。
吕布抬起方天画戟。
一千狼骑,齐安静。
马嘶声都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