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魁查出来后,当众斩首。
山民看得明明白白。
腊月末,太行山道营扩至五千六百人。
褚飞燕还在撑。
……
曼柏州牧府收到最后一封冬报时,陈远正在看春耕图。
蔡谷把军报递上。
“褚飞燕斩了十三个欲降小渠帅,又扣了二十多家亲眷。山中怨气压不住了。”
傅巽补了一句。
“出山者供称,老鸦口内已经开始吃马皮,下面的人断盐数日。”
陈远把春耕图卷起。
“传令四口。哨卡加兵。山道营备战。”
开春后的第一场风,从阴山脚下刮到曼柏。
雪水沿沟渠往低处淌,冻土裂开,黑泥翻在路边。
城外屯田点有人下地。
黄巾降户、归化胡人、并州老卒混在一处,不敢偷懒。
州牧府前,五千步卒列阵。
与往日不同,今日没有重甲长戟,也没有大车压阵。
士卒身上穿皮甲、轻札,肩背干粮袋,腰挂短刀,左臂扣轻盾,背后一具手弩。
小腿用布条裹得严实,从膝下缠到脚踝,绑法紧密。
草鞋外头套了一圈麻绳,踩在泥地上生硬。
陈远今日没披重甲。
一身短札,腰佩环首刀,身后亲卫背着两袋箭矢和干粮。
装扮寒碜,却让营中老卒打消了疑虑。
主将这么穿,底下人没得挑。
陈远看向队列。
“进山不比平地厮杀。重甲长戟,在山路上是死物。”
他踩了踩泥地。
“今日起,换规矩。绑腿裹紧,防虫蛇,防刮伤,防泥水灌进鞋里。草鞋套麻绳,上坡抓地,下坡不滑。干粮分袋,盐巴贴身,谁丢了,自己挨饿。”
“短刀砍藤,轻盾挡箭,手弩近处杀人。辎重裁到最少。每伍一锅,每队一医卒,每曲一名文吏记功审罪。”
陈远停了停。
“太行春扫,不是进山游猎。该杀的,一个不留。能归的,给路。谁敢私抢妇孺、偷吞粮盐、冒功杀良,斩。”
字音落下,五千人齐声回应。
“遵令!”
府门内,王韫抱着陈安站在廊下。
孩子还小,看不懂兵阵,只抓着母亲衣襟。
陈远转头看了一眼,翻身上马。
“出发。”
五千轻装步卒离开曼柏,南下井陉。
一路上,春泥黏脚。
换了轻装,队伍速度快了许多。
改良的绑腿初用时勒得难受,走过二十里,反倒觉出好处。
泥水进不了裤脚,脚底抓得极稳。
刘满仓低头看着脚下的泥,没打滑。
“这绑法绝了,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赵奎瞥他。
“少废话,留点力气赶路。”
第九日傍晚,大军抵达井陉。
张杨在关下等候。
身后是张魁和山道营。
一个冬天过去,山道营不是当初那群缩头缩脑的山民。
五千六百余人分列伍队,站得不如并州军齐整,却见了悍气。
穿旧皮袄,挂木牌,持短矛、柴刀和藤盾。
最前排的老山民脸皮开裂,脚步沉稳。
张魁抱拳。
“将军,山道营可出战青壮三千一百,能带路绘图者七百,熟老鸦口内外围小道者一百六十七人。”
张杨跟上汇报。
“这个冬天,封死小道二十七处,查获藏粮洞十一处,收出山人口一万三千余。首恶斩了六百四十二。”
陈远看向山道营。
许多人不敢抬头。
曾是匪,或是跟着匪走过脏路的人,知道这名册的重量。
陈远开口。
“你们有人熟山?”
没人应。
张魁回头喝骂。
“耳朵让雪塞了?将军问话!”
队伍里有人硬着头皮喊。
“熟!”
陈远没在意声音里的杂乱。
“熟山,就带路。带对了,记功。带错了,若是无心,罚。若是故意,斩。”
他马鞭指向老鸦口方向。
“褚飞燕困了一个冬天。里面有人想活,也有人想拖着旁人死。春扫之后,太行只留两种人。入籍的百姓。并州府的兵。”
山道营里,一个汉子抬头。
“将军,若碰见以前寨里的兄弟,他们没杀过人,只是给褚飞燕看粮,能留吗?”
张魁刚要拔刀,陈远压下手。
“缴械,登记,审。有人命,死。无血债,编苦役。立功后可入籍。”
汉子咬紧牙,重重跪在泥水里。
“我给将军带路。”
成片的山民跟着跪下。
合兵后,一万余人分三路入山。
张杨领中路,从井陉正面推进。
张魁带山道营走北侧支沟,清小寨、封暗道。
陈远率五千精锐与一千向导,沿西南羊道绕向老鸦口外缘。
两边是乱石和枯藤,脚下雪水未干,极滑。
全凭绑腿和麻绳草鞋借力,士卒稳稳当当压过深沟。
午后,山坳里显出一处废寨。
寨门半塌,飘着青烟。
斥候贴地而回。
“约两百人,没打旗。有人持刀,有妇孺。”
陈远让弩手占住两侧高石。
山道向导被推到前面喊话。
“并州府春扫!缴械出寨,给粥登记!藏兵拒守,按死路算!”
寨里乱了一阵,木墙后射出一箭。
力道虚浮,斜斜钉在寨门外。
刘满仓啐了一口泥。
“给脸不要。”
陈远抬手。
弩弦齐震。
墙头三名持弓者翻落。
短促,利落。
轻盾步卒随之顶到门前。
钩索甩出,拽倒半扇烂木门。
短刀入寨,沿墙角冷酷推进。
半刻钟,打完收刀。
首恶九人被拖到空地。
旁边跪着百余名骨瘦如柴的饥民。
一个老妪护着孙子,嘴唇干裂流血,死死抱着半块树皮饼。
文吏上前盘问,迅速递上审罪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