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咀嚼着这三个字。
又是世家。
皇甫嵩、朱儁、卢植。
甚至是他自己的岳丈王柔。
能在这乱世里独当一面的人,十个有八个出身名门。
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比寒门聪明。
而是他们见过大世面。
他们从小就知道朝廷怎么运转,郡县怎么调度,钱粮怎么征发,人心怎么安抚。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只是门第,还有处理大局的眼界。
他手下不缺能做事的中小士族。
傅巽、高柔都算得上好底子。
蔡邕、蔡谷也是陈留大家。
朔方学宫里,也正在源源不断培养新的吏才。
可要论经略一州、放手独镇一方的格局与眼界,这批人还差一口气。
盖勋这种人,家学深厚,见过大世面。
又敢在要命的时候挺身而出,指到点上。
这才是真正的栋梁。
可这种人,也往往被世家门第牢牢捏着。
不到走投无路,不会轻易换门庭。
陈远收回目光。
不急。
凉州的火,还会烧得更旺。
等到那些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并州的门,一直开着。
“传令。”
陈远的声音恢复了冷硬。
“西河郡,再增兵三千。”
“再告诉各关。”
陈远继续道:“凡带家眷、带农具、主动缴械入关者,可按流民甄别。”
“凡成队携刃、遮掩籍贯、言辞反复者,先押后审。”
“若有反抗,就地斩杀。”
如果洛阳足够清醒,就该立刻撤换宋枭,急调粮草兵马,稳定凉州人心。
可如今的洛阳,连南宫失火都要向天下加税。
连司徒之位都能明码标价。
他们会觉得宋枭这份奏疏荒唐吗?
不一定。
也许还会有人夸他忠厚。
夸他知本。
夸他以教化治边。
“一个蠢货,配上一群只知党同伐异的废物。”
陈远声音很低。
“他不是在教化。”
“他是在给叛军送刀子。”
“强征纸墨,只会让本就活不下去的百姓,彻底倒向叛军。”
“传抄经文,只会让官府最后一点威信,荡然无存。”
“他会让边章、韩遂那些被裹挟的凉州豪强,彻底看清朝廷的底色。”
陈远走回案前。
“公悌。”
傅巽立刻躬身。
“在。”
“给我拟一封信,送往长安。”
“信里什么都不用多说。”
“附上宋枭这份奏疏的抄件。”
陈远提起笔,在一片空白的帛书上,只写了一行字。
——将军,今日长安,可曾习读《孝经》?
墨迹未干。
堂内已是一片肃杀。
皇甫嵩收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反应,陈远不在意。
这封信不是劝皇甫嵩反。
也不是让皇甫嵩投并州。
陈远没有那么急。
他只是把洛阳亲手做的事,摆到皇甫嵩眼前。
傅巽看着那一行字,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蔡谷轻轻叹息。
……
堂议散去。
众人鱼贯而出,各奔其事。
命令很快传出曼柏。
西河郡增兵。
雁门、西河、上郡各处关隘再度戒严。
陈远独自立在舆图前。
凉州。
长安。
洛阳。
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线的这头,是他经营得密不透风的并州。
线的那头,是一场正在加速崩塌的帝国。
他看着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凉州。
那就让它再烂得彻底一些。
烂到百姓知道该往哪里逃。
烂到豪强知道该向谁低头。
烂到那些还有骨头、有本事的人,看清旧朝已经没有他们站的地方。
陈远收回目光,坐回案前,拿起了下一卷公文。
是蔡谷报上来的夏粮收储进度。
他翻开竹简,视线落在一行行数字上。
凉州乱也好。
洛阳蠢也好。
长安危也好。
并州的粮,必须先收进仓里。
窗外,曼柏的田野里,麦穗已经开始泛黄。
风吹过田垄,沙沙作响。
田边的仓曹吏,已经立起了第一批收粮木牌。
第二百八十七章 蝗起
中平二年夏,并州的风里带着麦香。
曼柏城外,田野已经黄透了。
陈远没有待在州牧府,而是住进了城外的屯田大营。
天不亮,他就带着亲卫走到田埂上。
靴底沾着泥,手掌从麦穗上压过去,能摸到沉甸甸的颗粒。
身后,蔡谷和傅巽跟着,手里捧着各地刚送来的农情简报。
“将军,朔方、五原、云中三郡,今年夏粮长势都好。”蔡谷语气里压着喜意,“总收成,怕是要比去年翻上一番。”
“南边刚拿下的郡县,新政压下去后,豪强不敢再藏田亩,账上的收成也比往年多了三成。”傅巽接着道,“只是那些豪强,最近不太安分。”
“怎么个不安分法?”陈远停步,回头看他。
“临近夏收,各家坞堡都在私下抬价,想高价买新粮。”傅巽皱着眉,“他们不敢明着来,却一直在试探。新附的十几万黄巾降众,根基还浅,手里有粮,心里才稳。若是被他们搅乱了粮价,恐怕要出乱子。”
陈远没有接话。
他折下一株麦穗,在掌心里掂了掂。
颗粒饱满。
“传州牧府令。”
他的声音不高,风吹过麦田,沙沙声都跟着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