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高顺和吕布。
“一律按勾结匪类、祸乱边疆论处。”
“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落下,堂中众人呼吸都压低了。
傅巽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继续写。
一个字也没劝。
并州的春耕,谁也不能碰。
“传令。”
陈远继续道:“让高柔的核田曹加快进度。”
“春耕之后,我要看到并州所有田亩的实数。”
“让吕布和张辽的斥候,把南下关口盯死。”
一道道命令落下,精准清楚。
议事堂里的压抑散去,只剩肃杀。
众人领命而出。
很快,堂内只剩陈远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那柄擦好的环首刀归鞘。
随后,他伸手抽出那卷诏令。
没有再看。
直接丢进脚边炭盆。
干燥帛书遇火便卷。
朱砂写就的“皇帝制曰”,很快烧成黑灰。
陈远看着火苗吞掉最后一角帛布,站起身,走了出去。
并州这片刚种下庄稼的土地,不能被人踩。
谁砸他们的饭碗,谁就是敌人。
来自洛阳的诏书,很快传进太原、上党各大坞堡。
“宫室钱?”
太原郭氏家主郭彰,将抄录文书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洛阳南宫失火,与我并州何干?”
“皇帝要修宫殿,凭什么从我们地里刨食?”
堂下,令狐氏管事愁眉苦脸。
“家主,话虽如此,可这是天子诏令。”
“若是不征……”
“不征,是抗旨。”
另一名小族族长冷笑。
“征了,就是和州牧府作对。”
堂内顿时沉默。
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并州谁说了算。
陈远为了春耕,连天子诏令都敢压下。
他们若借宫室钱盘剥新入籍的流民和军户,后果不用多想。
高顺的陷阵营,不是摆设。
吕布的狼骑,更不是摆设。
“陈定边这是把难题甩给了我们!”
郭彰咬牙道:“征也不是,不征也不是!”
一名幕僚低声道:“家主,州牧府文书写得很清楚,并州境内不得擅征。”
“我们照办就是。”
“照办?”
郭彰站起。
“我郭氏坞堡里养的几百部曲吃什么?”
“以前还能从官仓挪借,如今仓曹监署那些年轻刀笔吏,油盐不进。”
“本想借这次加税,补一补亏空。”
“现在全完了!”
堂中众人都看出了他的不甘。
但不甘没用。
现在的并州,州牧府就是规矩。
“报——”
一名家仆慌张跑入堂内。
“家主,州牧府仓曹监署派人来了!”
郭彰心口一紧。
“来做什么?”
“说是奉州牧府令,核查春耕粮种发放。”
家仆声音发颤。
“顺便清点各家坞堡存粮,统一登记,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
郭彰一掌拍在桌案上。
清点私家存粮。
这是挖他们的命根子。
不等他发作,家仆又补了一句。
“领头的是高柔主事。”
“他还带话来,说太原王氏和代郡傅氏已经带头开仓,登记入册。”
王氏。
傅氏。
这两个名字砸下来,郭彰满腔怒火当场熄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脸色灰败。
陈远没给他们留路。
要么听话。
要么等刀。
“开仓。”
郭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让他们登记。”
同样的场景,正在并州南部各处上演。
曼柏,将军府。
春日里的阳光,难得带了几分暖意。
一骑快马从冀州方向疾驰而来。
信使带来的,是皇甫嵩的亲笔信。
信很短。
没有多余寒暄。
字里行间,满是失望与悲凉。
洛阳南宫重修之事尚未平息,朝中又出了一件事。
当朝太尉崔烈,以五百万钱买得司徒之位。
这不是暗地里的交易。
而是通过天子乳母和宫中宦官,明码标价,公然买卖。
三公之位,国之栋梁,成了铜钱可称的货物。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皇甫嵩在信中写道,他听闻此事后,一夜未眠。
他可以忍朝廷昏聩。
可以忍宦官贪婪。
却无法接受大汉清望被人按在地上,用钱践踏。
他当即上书,痛陈利害,言辞激烈。
奏章石沉大海。
后来,他从门生故旧处得知,那封奏章被张让等人扣下,拿去当笑料。
宫中甚至有人笑言。
“崔烈这个官,卖亏了。”
“五百万钱买个司徒,太便宜。早知如此,应该收他一千万钱。”
在那些宦官眼里,三公之位也只是一门生意。
信的末尾,皇甫嵩笔迹沉重。
“定边,我戎马半生,所护者,非刘氏一家之天下,乃大汉四百年衣冠,万千百姓生息。”
“然今朝堂之上,朽木为梁,禽兽食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