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抬头。
“这么快?”
傅巽低声道:“不是大队人马。”
“是一队文吏,二十余人。”
“说是奉陛下旨意,沿途核查降卒数目。”
陈远放下竹简。
“让他们进来。”
半个时辰后,几名身穿洛阳官服的小吏,被带到将军府。
为首者,是一名主簿,姓王。
他草草行礼,开门见山。
“陈将军,我等奉天子之命,前来核验降卒户籍。”
“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将名册交我等清点。”
陈远看了他一眼。
“方便。”
他转头对傅巽道:“带王主簿去各营地看看。”
王主簿眉头一挑。
他本以为陈远会推阻。
可当他跟着傅巽,真正踏入临戎城外那些营地时,脸上的倨傲一点点淡了。
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青壮云集。
看到的,是分散在临戎城外数十里内的破旧营地。
东边一处,全是咳嗽不停的病号。
药味、汗味、排泄物的臭气混在一起,熏得几名洛阳小吏连连后退。
西边山坳里,数百名老弱妇孺围着火堆,身上披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
还有几处营地,躺着断腿断臂的伤残降卒。
傅巽摊开一份竹简,满脸为难。
“王主簿,您看。”
“将军虽将人带回,可一路疫病、饥饿,实在损耗惨重。”
“这是沿途病死、逃亡、失踪的名册。”
“还有一部分重病之人,无法继续北行,只能就地安置在太原、常山等地。”
“如今临戎城外可供核验者,实不足五万。”
“且多是这般老弱病残。”
王主簿接过竹简,狐疑地翻看。
记录详细到让他挑不出错。
某日。某地。某人。因何病亡。
某夜。某伍。几人趁乱逃脱,不知所踪。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命人随机抽查几个营地,挨个点人头。
第二日,王主簿不打招呼,带着两名随从直奔城北一处偏僻营地。
那里登记在册的是三百名“重伤残卒”。
他到时,营地里确实躺满了人。
缺胳膊的,断腿的,裹着脏布条呻吟的。
王主簿蹲下身,盯着一个面色蜡黄的青壮。
“你,哪里人?”
那人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答:“巨鹿……巨鹿郡人……”
“何时入营?”
“记不清了……走不动了就被抬上来的……”
王主簿又问了几个人。
口音对得上。
伤也是真伤。
他站起身,目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角落里,一个包着头的降卒正在劈柴。
动作利落。
臂膀粗壮。
王主簿眼睛一眯,快步走过去。
“你。”
那人转过身,露出半张被烧伤的脸。
左眼下方一片疤痕,皮肉翻卷。
“你是伤残?”王主簿盯着他的手臂。
那人把柴刀往地上一插,扯开衣襟。
胸口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刀疤,皮肉凹陷,明显伤了筋骨。
“左手使不上劲。”他瓮声瓮气地说。“劈柴还成,拿不了矛。”
旁边一名北疆文吏凑上来,翻开册子指给王主簿看。
“此人登记在册,编号丙七十二,广宗城破时被陷阵营长矛贯穿左肩,伤及筋脉。”
王主簿盯着那道疤看了几息。
收回目光。
他在临戎盘桓三日,明察暗访,却始终找不到破绽。
真正的精壮和工匠,早已被陈远拆散。
一部分去了葫芦谷。
一部分去了临戎县。
一部分去了五原军屯。
还有一部分,被塞进甲坊和水渠工地。
他们换上北疆短褐,与本地军户混在一起。
外人无从分辨。
最终,王主簿只能拿着傅巽那份严丝合缝的账册,写下奏报。
“降卒北迁,路途艰险,损耗过半。”
“抵朔方者,不足五万。”
“且多老弱病残,不堪驱使。”
送走洛阳来的文吏后,傅巽回到将军府。
陈远正站在城楼上。
夜幕低垂。
城外,一排排新立营地燃起篝火。
火光从曼柏城下一直铺出去,铺满荒原,直到视线尽头。
从临戎赶来的贾习不知何时也站到陈远身侧。
他看着城外火光,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将军,一线天那边……”
陈远没有回头。
“说。”
贾习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痕迹都已抹平。”
“对外,只说董卓大军遭遇南匈奴与鲜卑游骑联合伏击,全军覆没。”
“洛阳那边,也默认了这个说法。”
“已经不再追查。”
陈远眉头微挑。
他的目光在贾习脸上停留了一瞬。
贾习垂下视线,姿态恭敬。
陈远重新看向城外连绵的篝火。
“知道了。”
夜风拂过城墙。
从今往后,并州北疆,再无人能从名义上压他一头。
第二百七十八章 放权
曼柏将军府议事堂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屋焦灼。
陈远端坐主位,手里把玩着半截残烛。
堂下分坐着贾习、蔡谷、傅巽、高顺、吕布。
北疆最核心的文武班底,如今都在这间屋子里。
蔡谷率先汇报。
“咱们的存粮,加上秋收的底子,撑到明年春耕,倒是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