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婢遵命。”
……
天子诏令送到冀州大营时,第一批妇孺和工匠,已经完成造册,正被押往太行山外的中转营。
长长的队伍蜿蜒向北。
拖家带口,步履蹒跚。
手持军法的士卒来回巡视。
狼骑斥候往来如风。
诏令到得正好。
奉旨押解。
名正言顺。
大营帅帐前,传旨宦官尖着嗓子,将刘宏旨意宣读完毕。
“……北中郎将陈远,即刻返回朔方,严守北疆,无诏不得南下!”
旨意读完。
周围北军五校将校们,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那尊压在他们头顶,动辄以军法斩人头、用尸山血海立规矩的杀神,终于要走了。
陈远站在帐前。
他没有表现出怨怼和不甘。
他只是俯身,对着洛阳方向郑重叩首。
“臣,陈远,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洪亮,传遍大营。
“陛下圣明!”
“体恤北疆苦寒,准臣将降卒带回戍边,此乃天大恩情。”
“臣定当为陛下守好国门,死而后已!”
传旨宦官听得一愣。
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将校,也生出几分怪异。
这陈屠夫,竟真不争?
交接兵权的过程,异常顺利。
北军五校的兵符、将印、名册,陈远交得干脆。
甚至附上了他亲自整编过的营防图志和粮草账目。
那些将校接过文书时,脸上的轻松藏都藏不住。
夜里,大营中不少营帐没有熄灯。
一些在广宗、下曲阳两场血战中,被陈远那套“敢战有赏,战死有养”军法折服的北军底层将士,悄悄摸到陷阵营外。
“将军,俺们兄弟几个,烂命一条,不想再回中原混日子了。”
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屯长跪在地上。
他身后,是十几个同样满身伤疤的汉子。
“俺们就想跟着将军去北疆。”
“给口饭吃,给个盼头。”
“哪怕当边役,也比在这儿朝不保夕强。”
他们不懂朝堂博弈。
只认最硬的道理。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死后家里有人管,他们就跟谁。
陈远看着他们,没有多说。
傅巽上前,将这些人一一登记在册,编入新立的“边役护军”。
“将军有令,只收精壮与了无牵挂者。”
“其余人等,登记姓名。”
“日后若在中原走投无路,可持此木牌,北上投奔。”
傅巽将一枚枚刻着“朔方”二字的木牌,发到那些未能入选的人手中。
木牌粗糙。
可接牌的人,都攥得很紧。
三日后。
皇甫嵩风尘仆仆,亲率三千铁骑抵达冀州大营。
他来交接兵权。
中军大帐内,再无旁人。
两人相对而坐。
案上温着一壶浊酒。
许久,皇甫嵩才开口,声音低哑。
“你把他们带回北疆,便再无回头路了。”
他没有问陈远如何瞒天过海。
也没有指责他私吞人口。
只是陈述事实。
陈远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浊酒入喉。
“我脚下这条路,从离开朔方那一天起,就没打算回头。”
他看着这位亦师亦友,也曾奉命监视自己的名将。
“皇甫公,洛阳信我吗?”
皇甫嵩沉默。
陈远平静开口。
“他们不信。”
“从我斩檀石槐的人头进京那天起,他们就不信。”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
“我所求的,不过是让北疆有足够的人,足够的粮。”
“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帐中安静下来。
皇甫嵩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那张脸还年轻,却已经被风雪、血战和朝堂猜忌磨出了硬痕。
他想起长社城下的绝境。
想起卢植被锁拿进京的屈辱。
也想起洛阳朝堂上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嘴脸。
这位大汉名将,忽然显出几分疲态。
……
刘备是在皇甫嵩抵达的第二日,来向陈远辞行的。
他带着关羽、张飞,站在陈远帐前。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这几日,他辗转难眠。
北上,还是南下。
这个选择,足以改变一生。
跟陈远去北疆,他能立刻得到正式军职,得到一支能战的兵源,甚至能得到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
可那也意味着,他将远离中原。
远离汉室宗亲的名望。
成为一个边地强将麾下的人。
留下,继续追随皇甫嵩平叛,前途未卜,朝不保夕。
但他仍是大汉的兵。
仍有机会在匡扶汉室的路上,搏自己的前程。
“将军。”
刘备躬身一拜。
“备受将军活命之恩,提携之德,没齿难忘。”
“备思虑再三,仍想留在中原,为朝廷扫平余孽,以报陛下。”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几次想开口,都被关羽用眼神压住。
陈远没有强留,也没有劝说。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普通军功木牌,递给刘备。
“中原的路,不好走。”
“若有一日,有困难了,可以来北疆。”
“我这里,不讲出身,不问过往。”
陈远看着他。
“只凭功吃饭。”
刘备接过木牌。
入手粗粝,却沉甸甸的。
“备,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