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刘满仓。
“见过天使!”
他抱拳行礼,嗓门极大。
震得左丰耳膜发麻。
左丰眉头皱得更紧。
一个代郡世家子。
一个边地粗汉。
陈远留下的这两个人,倒是有趣。
降卒营地设在城外开阔处。
左丰远远望去,便看见降卒被麻绳、木栅栏和沟渠分割成一个个方块。
青壮。
妇孺。
老弱。
伤病。
工匠。
泾渭分明。
每个方块四周,都有陷阵营士卒持戈巡逻。
营地中央,架着数十口大锅。
稀粥热气升腾,在灰蒙蒙天色下翻滚。
降卒们排着长队,捧着破碗,沉默等待分发。
偶有插队或争抢者,军法官立刻上前。
皮鞭抽下。
惨叫声响起。
周围的人连侧目都不敢。
刘满仓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天使您看。”
“这些就是黄巾降卒。”
“将军有令,想活命,就守规矩。”
“不守规矩的,城外乱葬岗多的是空地。”
左丰眼角抽了一下。
他见过饿殍遍野,也见过乱军相食。
可他没见过谁能将近十万反贼驯成这副模样。
这不是寻常安抚。
这是把一群乱民拆碎,重新塞进军法里。
左丰一路巡视。
妇孺营里,有专人教孩童识字。
念的是“汉家律令”。
一群黄巾遗孤坐在草席上,瘦得只剩骨头,却跟着先生一字一句地读。
“杀人者死。”
“劫掠者斩。”
“服役者有粮。”
声音稚嫩,却整齐。
伤病营里,有从降卒中筛出的医者,用缴获草药熬制汤剂。
几名军医站在旁边监督。
每一包药材取用多少,也有人在木牌上登记。
工匠营里,炉火烧得正旺。
损坏兵器和农具正在回炉重铸。
铁锤落下,火星四溅。
昔日高喊黄天的工匠低着头,按汉军匠官的指令打造镐头、锄刃、铁钉和车轴。
再往前,是青壮劳役营。
一批批黄巾降卒被剃发、编号、验身。
识字者,单独带走。
会算账者,单独带走。
懂农事、会看水渠、会修车、会烧窑者,也被文吏记入竹简。
左丰一言不发地巡视了一整圈。
傅巽始终跟在身后。
不催。
不多解释。
左丰问,他才答。
天黑时分,左丰回到驿馆。
傅巽早已备下酒宴。
菜是军中伙夫做的。
羊肉炖豆,粗面饼,腌菜,外加一盆热汤。
左丰捏着酒杯,一言不发。
他想找的错处,一个都没有找到。
私藏缴获?
府库账目清晰,封条完好。
虐待降卒?
军法严明而已。
私自转运人口?
近十万人都在眼皮子底下,一个不少。
至于杀人多?
陈远捷报里写了斩首三万。
朝廷已经认了。
现在再追究杀性重,已经晚了。
陈远把一个近乎完美的广宗,摆在了他面前。
越是如此,左丰越不信。
酒过三巡。
傅巽屏退左右。
屋中只剩他与左丰,以及两名低眉垂手的亲信。
傅巽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推到左丰面前。
锦盒不大。
木料却极好。
盒角包着铜边。
“天使远来辛苦。”
傅巽声音压低。
“此乃从张角府库中缴获的一些小玩意。”
“粗鄙之物,难入陛下法眼。”
“将军离去前特意交代,天使为国操劳,我等边地将士无以为敬,唯有以此薄礼,聊表心意。”
左丰垂着眼,没有立刻去看。
他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他慢慢打开锦盒。
盒中并非寻常金银。
而是这次搜刮来的珍玩。
任何一件,拿到洛阳东市,都够买一座三进宅院。
左丰的手指悬在盒上,停了几息。
呼吸乱了半拍。
他在宫里见过好东西。
可这样的东西,仍旧足以让他心动。
锦盒底层,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绢帛。
左丰取出,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
【另备黄金五十斤,蜀锦百匹,皆已封箱。天使启程时一并随行。】
左丰的手指在绢帛上停了一下。
五十斤黄金。
百匹蜀锦。
加上手里这些珍玩。
多少人一辈子的俸禄都凑不齐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