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静静听着,将这些情报,一一刻在心里。
归途漫漫,却再无来时的凶险。
有右贤王精锐护送,方圆百里之内,无论是鲜卑人的游骑,还是不开眼的豺狼,都远远地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敢靠近。
四天后,当远处那熟悉的山脉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所有陈家坞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家,到了!
陈远勒住马缰,示意大军暂缓前行。
他看了一眼身旁归心似箭的李风:“李风,你带两个人,先绕小路回去一趟,跟张杨大哥说清楚,免得闹出误会。”
“好!”李风点头正要策马离开。就在此时,远处山谷侧翼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数骑鲜卑游骑的身影从林中仓皇窜出,他们身后,是十几头追逐不休的草原狼!
乌勒脸色一变:“不好!是鲜卑人的斥候!他们看到我们了!”陈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鲜卑人就在附近,如果让他们逃脱,葫芦谷的位置就会暴露。
他当机立断:“乌勒大哥,派人截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跑!”
“好!”在乌勒的命令下,亲卫立刻呼啸而出。
“李风,计划有变!”陈远语速极快,“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进谷!你我带队冲在最前面,让谷里的人看清我们的脸!”
说罢,他一马当先,率领着李风、王五等十几名汉家兄弟,从大部队中脱离,向着谷口全速冲去。
而他们身后,千名匈奴骑兵紧随而至,马蹄声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
也正是这股奔腾的洪流,让刚刚登上哨塔的斥候瞳孔猛地一缩,他根本没看清最前方那几个人的脸,只看到了后方如乌云般压境的千军万马。
“敌袭——!”
一声嘶吼,从谷口最高的哨塔上传出,然后通过斥候快速地送入谷内。
正在谷内监督众人操练的张杨,听到斥候的消息后脸色唰的一变。
“多少人?”他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斥候,厉声喝问。
“全是骑兵!少说也有一千多号人!是……是匈奴人!”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匈奴人!
一千多骑!
难道阿远谈判出问题了!
“快!快!敲警钟!!”
“所有人,上墙!弩机准备!!”
他的反应快到极致,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属于鲜卑千夫长的弯刀,眼中杀机暴涨!
“张魁!虎子!带骑兵队,在谷内二道关后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张铁叔!带人死守二道关!告诉他们,想想他们的婆娘和娃,今日若退一步,我军法伺候!”
“孙大牛!带你们的人,上两侧崖壁,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给老子搬上去!滚木!石头!都给老子架好了!”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迅速地从张杨口中发出,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恶战。
“铛!铛!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响彻山谷,无数正在劳作、操练的汉子,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抄起身边早已准备好的武器,准备冲向谷口。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葫芦谷的入口,已经布置出了防线。
新筑的土墙上,站满了手持臂张弩的汉子,闪着寒光的弩箭,密密麻麻,已经对准了谷口的方向。
土墙之后,是张杨亲自带领的三百名手持长矛的步卒,组成密不透风的矛阵。
两侧的崖壁上,更是人影晃动,无数磨盘大的石头和削尖的滚木,被推到了悬崖边缘,只待一声令下。
山谷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而此时,谷外的陈远一行人,也终于看清了谷口那惊人的一幕。
乌勒惊得猛地勒住战马,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片突然冒出来的阵地,以及崖壁上那些晃动的人影。
“陈远兄弟,这是最高级别的战备!”乌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身旁的陈远。
“快!让你的人停下!再往前一步,就是箭雨了!”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肃杀的一幕。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流露出的决死之意。
看着那一排排被拉满的硬弓。
这些不久前还只懂得种地和打猎的乡亲,如今,竟已成了一支真正的百战之师。
风雪之中,他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自己离开的这些天,张杨他们,没有让他失望。
只是,这欢迎回家的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第四十一章 结义
谷口之上,那数十名汉子,感觉自己握着弩机的手臂都僵硬了。
就在这根弦即将绷断的瞬间,匈奴骑兵最前方,一道身影勒住马缰,高高举起了右臂。
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身后,那上千名匈奴骑兵,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令行禁止!
这一幕,让土墙上亲自督战的张杨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何等的威望,何等的掌控力!
紧接着,那道身影与身边的十几骑脱离大队,缓缓向前。
没有拔刀,没有呼喝,只是静静地靠近。
“是阿远!!”
“是陈远哥!还有李风!”
墙头上,眼尖的斥候最先认出了那几张熟悉的脸,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瞬间响起。
张杨死死盯着前方,当他终于看清为首那人被风雪吹得有些发白的脸庞时,浑身的肌肉骤然一松。
“开门!!”
“都把家伙收起来!是阿远回来了!!”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阿远回来了!”
“是陈远哥!”
“我们的人回来了!”
谷口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拉开,无数汉子从墙后涌出,他们看着那十几道熟悉的身影,又敬畏地看着后方那片沉默如山的匈奴大军。
乌勒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有余悸地对陈远说道:“陈远兄弟,你这些乡亲,可真是一群敢拼命的汉子。再晚一步,我们怕是就要被射成刺猬了。”
陈远笑了笑,翻身下马,迎向快步走来的张杨。
“张杨大哥,我回来了。”
张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陈远,看向那千名匈奴精骑,又看了看陈远刚刚那个简单的手势,心中翻江倒海。
这小子出去一趟,不仅安然无恙,竟已能号令千军!
陈远没有过多寒暄,他转身对乌勒拱了拱手:“乌勒大哥,我这些乡亲有些紧张,劳烦你的部下在谷外安营扎寨,稍后我让人送酒出来。”
“好说!”乌勒爽快地答应。
随即,陈远一挥手。
“张魁,虎子,带人把车赶进去!”
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驶入葫芦谷。
……
议事山洞内,篝火烧得正旺。
陈远、张杨、张魁、陈虎、李风,还有族老陈爷、铁匠张铁等一众坞堡骨干围坐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远身上。
陈远喝了一口热水,将连日来的疲惫压下,把他如何抵达王庭,如何见到呼衍储,又如何在王帐之内,与右贤王羌渠当面对质的全过程,娓娓道来。
山洞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当听到陈远直斥南匈奴“两头不是人”,又当着满帐匈奴贵族的面说出“见一个,杀一个”时,连张杨这种悍卒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而当陈远说到,右贤王羌渠不仅答应了盟约,认下了葫芦谷的胜仗,还将鲜卑人的怒火引向自己,更是赏赐了粮食、草料,并派千人护送时……
张魁和陈虎张大了嘴巴,陈爷抚着胡须的手在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撼。
“祸水东引……金蝉脱壳……”
张杨喃喃自语,他猛地站起身!
“天助我也!不!是天助我陈家坞!!”
“阿远!你这一趟,不止是为我们找到了靠山,更是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有了这批粮食,有了这段时间,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凶险,但他更明白这一步棋背后,那堪称逆天改命的巨大收益!
陈远看着激动不已的众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陈家坞,才算是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站稳了脚跟。
当晚,葫芦谷内燃起了自进山以来最盛大的篝火。
匈奴人送来的粮食被熬成了香喷喷的肉粥,之前受伤的马匹被宰杀,大块的马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花滴落在篝火中,溅起一簇簇火星。
整个山谷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汉子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声高歌,宣泄着连日来的压抑。
酒酣耳热之际,满脸通红的张杨端着两碗酒,大步走到陈远面前。
“阿远!”
所有人都看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