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34节

  头发灰白,散在夜风里。

  张角。

  天下大乱的始作俑者。

  掀起八州风暴的大贤良师。

  他入庙时,身边没有人跟进来。

  张牛角和几名亲随,停在庙外五十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

  从广宗城到这里,耗了张角很大的气力。

  他在距离火堆三步的地方站定,先捂住嘴,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骨节高高鼓着。

  皮肤薄得透亮。

  咳完,他放下手。

  手心是一滩暗红。

  张角随手将血迹抹在道袍上,抬起眼。

  两道视线在火堆上方撞上。

  没有刀剑出鞘。

  风也从破庙的缺口绕了过去。

  一个将死,却曾掀翻八州的老道。

  一个年轻,却已经杀穿北疆的悍将。

  张角先开口。

  嗓音干哑。

  “大汉北中郎将,临戎侯。你让我来,就是为了看看我这副要死的样子?”

  陈远没抬头。

  手里的树枝把一块烧红的木炭挑出来。

  “张角,你还剩几天?”

  张角没恼。

  他走近两步,在火堆对面的一截枯木上坐下。

  火光照亮他脸上的沟壑。

  皮肉干瘪。

  死气已经压不住了。

  “不够熬过这个冬天。”

  张角伸出枯瘦的双手,向火堆凑了凑。

  “也不用熬过这个冬天。这天下,已经烂透了。”

  他盯着陈远。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两点光。

  “你叫陈远。你手里有三郡之地。那三郡的账本,牛角带回来了。老道看了。”

  张角的声音高了几分。

  “你收容流民,教化异族,私铸兵甲,暗蓄人口。”

  “可你偏偏还穿着大汉的官服,举着刘宏给你的节杖。”

  “瞒天过海,私吞反贼。你眼里,可还有那个刘汉朝廷?!”

  一个反贼头子,在质问大汉中郎将是否忠君。

  陈远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

  年轻的面庞被火光照着,冷硬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丢掉树枝,双手搭在膝盖上。

  “少在我面前唱这些虚词。”

  “什么大汉朝廷,什么天子刘宏。那些东西在你们眼里是苍天,在我眼里,不值一斗粟。”

  张角眼皮一跳。

  陈远继续道:“朝廷让我南下,是想借你们的刀,耗死我的兵。顺便再派人去抄我的老底。”

  他身体前倾。

  “可惜,北上的那颗棋子,进不了朔方。”

  张角的瞳孔收紧。

  他听出了里面的血腥味。

  但陈远没有继续说。

  “你要天下,你要改朝换代,那是你的事。”

  “谁坐洛阳那张榻,对北疆没意义。”

  陈远的语速很稳。

  “我要的是人口。”

  “北疆百年前,叫新秦中。”

  他盯着火堆。

  “那地方肥得很,不比关中差。”

  “后来匈奴反复南侵,朝廷守不住。”

  “田荒了。”

  “矿封了。”

  “炉子也冷了。”

  他抬起眼,看向张角。

  “不是地不行。”

  “是没人。”

  “没人种地,没人开矿,没人打铁。”

  陈远伸手,拨开火堆里一块烧黑的木炭。

  “而广宗城里,正好有十万人。”

  “老弱我能分田。”

  “青壮我能充军。”

  “百工我能塞进甲坊。”

  “这是我要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火堆里劈啪一声。

  一节木头烧断了。

  张角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不到忠臣良将的影子,也看不到那些乱世枭雄挂在脸上的仁义。

  陈远就是来取货的。

  粮食、人口、工匠。

  还有他张角的脑袋。

  “那是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你嘴里的牲口!”

  张角吼起来。

  这一吼,又引来更剧烈的咳嗽。

  他弓起腰,整个人快要缩成一团。

  陈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活生生?”

  “张角,广宗城的墙根底下每天抬出来几百具尸首,你有资格说这个话吗?”

  这一句话,扎进张角肺里。

  他咳得直喘,眼底充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角喘着粗气,反复念着这句话。

  “我教他们治病,我教他们认字。我给他们一碗符水,让他们挺直腰杆去争一条活路。”

  “难道我错了吗?”

  “你错了。”

  陈远的声音没有起伏。

  张角抬头,死死瞪着他。

  “你给他们画了一张黄天大饼,告诉他们烧了官府就能吃饱饭。”

  陈远指向庙外广宗城的方向。

  “然后呢?”

  “你打下城池,却没有粮食。”

  “你裹挟十几万人,却不知道怎么养活他们。”

  “你让他们拿着锄头,去跟官军的铁甲死磕。”

  “张角,你的路,是死路。”

  “符水能让人跟你拼命,不能让地里长粮。口号能烧县衙,不能修水渠。”

  “拿它治理一方,就是把人往坑里推。”

  陈远站起身。

  他走到张角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让天下震动的男人。

  “现在,只有我有粮,有地,有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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