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灰白,散在夜风里。
张角。
天下大乱的始作俑者。
掀起八州风暴的大贤良师。
他入庙时,身边没有人跟进来。
张牛角和几名亲随,停在庙外五十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
从广宗城到这里,耗了张角很大的气力。
他在距离火堆三步的地方站定,先捂住嘴,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骨节高高鼓着。
皮肤薄得透亮。
咳完,他放下手。
手心是一滩暗红。
张角随手将血迹抹在道袍上,抬起眼。
两道视线在火堆上方撞上。
没有刀剑出鞘。
风也从破庙的缺口绕了过去。
一个将死,却曾掀翻八州的老道。
一个年轻,却已经杀穿北疆的悍将。
张角先开口。
嗓音干哑。
“大汉北中郎将,临戎侯。你让我来,就是为了看看我这副要死的样子?”
陈远没抬头。
手里的树枝把一块烧红的木炭挑出来。
“张角,你还剩几天?”
张角没恼。
他走近两步,在火堆对面的一截枯木上坐下。
火光照亮他脸上的沟壑。
皮肉干瘪。
死气已经压不住了。
“不够熬过这个冬天。”
张角伸出枯瘦的双手,向火堆凑了凑。
“也不用熬过这个冬天。这天下,已经烂透了。”
他盯着陈远。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两点光。
“你叫陈远。你手里有三郡之地。那三郡的账本,牛角带回来了。老道看了。”
张角的声音高了几分。
“你收容流民,教化异族,私铸兵甲,暗蓄人口。”
“可你偏偏还穿着大汉的官服,举着刘宏给你的节杖。”
“瞒天过海,私吞反贼。你眼里,可还有那个刘汉朝廷?!”
一个反贼头子,在质问大汉中郎将是否忠君。
陈远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
年轻的面庞被火光照着,冷硬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丢掉树枝,双手搭在膝盖上。
“少在我面前唱这些虚词。”
“什么大汉朝廷,什么天子刘宏。那些东西在你们眼里是苍天,在我眼里,不值一斗粟。”
张角眼皮一跳。
陈远继续道:“朝廷让我南下,是想借你们的刀,耗死我的兵。顺便再派人去抄我的老底。”
他身体前倾。
“可惜,北上的那颗棋子,进不了朔方。”
张角的瞳孔收紧。
他听出了里面的血腥味。
但陈远没有继续说。
“你要天下,你要改朝换代,那是你的事。”
“谁坐洛阳那张榻,对北疆没意义。”
陈远的语速很稳。
“我要的是人口。”
“北疆百年前,叫新秦中。”
他盯着火堆。
“那地方肥得很,不比关中差。”
“后来匈奴反复南侵,朝廷守不住。”
“田荒了。”
“矿封了。”
“炉子也冷了。”
他抬起眼,看向张角。
“不是地不行。”
“是没人。”
“没人种地,没人开矿,没人打铁。”
陈远伸手,拨开火堆里一块烧黑的木炭。
“而广宗城里,正好有十万人。”
“老弱我能分田。”
“青壮我能充军。”
“百工我能塞进甲坊。”
“这是我要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火堆里劈啪一声。
一节木头烧断了。
张角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不到忠臣良将的影子,也看不到那些乱世枭雄挂在脸上的仁义。
陈远就是来取货的。
粮食、人口、工匠。
还有他张角的脑袋。
“那是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你嘴里的牲口!”
张角吼起来。
这一吼,又引来更剧烈的咳嗽。
他弓起腰,整个人快要缩成一团。
陈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活生生?”
“张角,广宗城的墙根底下每天抬出来几百具尸首,你有资格说这个话吗?”
这一句话,扎进张角肺里。
他咳得直喘,眼底充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角喘着粗气,反复念着这句话。
“我教他们治病,我教他们认字。我给他们一碗符水,让他们挺直腰杆去争一条活路。”
“难道我错了吗?”
“你错了。”
陈远的声音没有起伏。
张角抬头,死死瞪着他。
“你给他们画了一张黄天大饼,告诉他们烧了官府就能吃饱饭。”
陈远指向庙外广宗城的方向。
“然后呢?”
“你打下城池,却没有粮食。”
“你裹挟十几万人,却不知道怎么养活他们。”
“你让他们拿着锄头,去跟官军的铁甲死磕。”
“张角,你的路,是死路。”
“符水能让人跟你拼命,不能让地里长粮。口号能烧县衙,不能修水渠。”
“拿它治理一方,就是把人往坑里推。”
陈远站起身。
他走到张角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让天下震动的男人。
“现在,只有我有粮,有地,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