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26节

  两个守卒愣了好一会儿。

  他们看看诏书,又看看高顺身后那些沉默的黑甲步卒。

  陷阵营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兵刃擦得干净,每个人的腰杆都绷得笔直。

  “让路。”高顺把诏书收起来。

  那守卒赶紧闪到一边。

  陈远率队入营。

  他一路骑马走过去,两侧的营帐和走道里,汉军将卒三三两两地探头张望。

  有人穿着北军五校的制式甲,是官造的好货。

  这些人看陈远的队伍时眼神里还有几分打量和警觉,多少还有点兵的样子。

  有个身材魁梧的老卒靠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一杆铁戈,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身后的陷阵营队列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更多的是郡国兵。

  穿什么的都有。两裆甲、皮甲、棉袍,有几个连鞋都没穿。

  傅巽的脸绿了。

  “这是大汉的军队?”

  陈远没应声。

  他的目光在那些营帐之间逡巡。帐与帐之间间距太窄,辎重车和粮草堆混在一起,有些帐篷的拉绳都没系紧,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营道里到处是马粪和人尿的痕迹,苍蝇嗡嗡地扎堆盘旋。

  若是敌军夜袭,一把火,又是个长社。

  ……

  中军大帐前,一群人已经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武将,身材不高,甲胄倒是整齐,脸上的胡子修得很仔细,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很多天没睡好觉的人。

  鬓角的白发比实际年龄多出十岁不止。

  护乌桓中郎将,宗员。

  “临戎侯?”宗员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末将宗员,奉命暂摄营务,恭迎北中郎将!”

  陈远翻身下马。

  他比宗员高出大半个头,黑色劲装外面套着并州式样的皮甲,没戴盔,额头上全是赶路留下的灰土。

  二十来岁的年纪,站在这群被围困折磨得焦头烂额的中原将校面前,年轻得扎眼。

  宗员身后的几名偏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

  有松了口气的庆幸,有对“北疆武夫”的轻视,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卢植是他们的老帅,现在被朝廷换了个毛头小子过来,滋味不好受。其中一个脸色蜡黄的偏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

  陈远把缰绳甩给亲卫,走到宗员面前。

  “广宗城里多少人?”

  宗员一愣。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诏书都没拿出来过目,开口就问军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接风洗尘之类的,但对上陈远那双眼睛之后,所有的废话都咽了回去。

  “十……十万上下。张角本人在城中,其弟张梁协助防守,其弟张宝率领别部北上驻守下曲阳,与广宗形成掎角之势。”

  “粮草还够几天?”

  “咱们这边?”宗员的嗓子干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够吃数月。”

  “城里呢?”

  “不清楚。探子进不去。”宗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从围城到现在,城里每隔三五天就往外倒一批尸首,不是战死的。”

  陈远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越过宗员,径直往中军大帐走。

  宗员和那些偏将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帐内卢植留下的沙盘倒是做得不错,陈远围着沙盘转了一圈。

  宗员开始向陈远交接军务。

  他把卢植留下的所有文书、兵册、粮草清单一股脑堆在案上。

  陈远没翻兵册,先拿起粮草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把清单递给身边的傅巽。

  傅巽接过去,眼珠子转了几圈,抽出随身带的竹笔,在清单边角飞快地算了几笔。

  笔尖在竹简上划得嗤嗤响,每写一笔,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他抬起头,对着陈远摇了一下。

  有点不够。

  陈远把粮草清单放回案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北军五校的人,现在谁管?”

  宗员迟疑了一下。他的目光往帐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各校都有校尉,但卢公被拿走之后,几个校尉……意见不太一致。屯骑营的校尉要强攻,越骑营的校尉要退守,步兵营的直接称病不出帐了。”

  他说到这里,嘴巴张了张,但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叫他们来。”

  “啊?”

  “五校的校尉,加上所有能管事的将官,半个时辰之内,全到中军大帐。”

  陈远坐到主位上,把案上那堆乱糟糟的文书往旁边一推,腾出一片空地。

  宗员还杵在那里。

  “将军,是不是先歇一歇?赶了几天路……”

  “半个时辰。”陈远重复了一遍。

  宗员站了一息,终于低头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

  帐内只剩下陈远和傅巽。

  傅巽把粮草清单上的数字又核了一遍,放下笔,搓了搓手。

  “将军,五万人的烂摊子,比咱们想的还难看。北军五校那帮人又各怀心思,不好收拾。”

  陈远起身,走到沙盘前。

  “让高顺来。”

  ……

  中军大帐。

  聚将鼓的闷响已经停了。

  帐内站满了人,甲胄和官袍混杂。

  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首的几名将校站在一侧,神色复杂地看着主位。

  宗员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一直在摩挲指甲盖。

  另一侧,是五名身穿北军五校制式铠甲的校尉。

  他们是这支大军真正的核心,也是最难啃的骨头。五个人站得松松散散,骨子里透着一股京城禁军的傲慢。

  宗员将兵符印信恭恭敬敬地放在帅案上,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作壁上观的态度。

  案后,陈远坐着,没动。

  他身后,左边是高顺,右边是张辽。

  这三个人,和帐内其他人的气场格格不入。

  帐内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疲惫和腐朽气。

  而他们三,只有一股从井陉山道里带出来的尘土味,和更深处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气氛僵着。

  没人说话,都在等。

  等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北中郎将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安抚一下人心,再摆个接风宴,大家你好我好。

  然而,陈远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案前那些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终于,一名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校尉站了出来。

  长水校尉,胡庸。

  “恭迎北中郎将。”胡庸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不卑不亢,“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只是……眼下军中粮秣将尽,士卒饥疲,恐难当大任。不知将军此来,可曾带来了朝廷的补给?”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既是请示,也是诘难。

  把大军最大的难题直接甩到了新帅的脸上。

  你陈远不是能耐吗?不是号称北疆战神吗?

  行啊,先解决吃饭问题。

  你要是没带来粮草,那你这个主帅就别想指挥得动我们。

  其余几名校尉嘴角微微一动。有一个甚至抱起了胳膊,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陈远没看他,反而侧头问傅巽:“记下,长水校尉胡庸。”

  傅巽从袖中掏出小巧的竹简和炭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胡庸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光和七年,四月十三,长水校尉胡庸,以军粮五百石,售与广宗城外赵家堡坞主赵德,得钱三十万。”

  陈远的声音很平。

  帐内瞬间死寂。

  连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胡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嘴唇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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