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来。
董卓一把撕碎身上的锦绣华服。绸缎碎片在空中飘散,露出下面虬结的肥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身体是臃肿的,但那层肥肉下面,分明还裹着一副曾经驰骋沙场的筋骨。
他从车厢暗格里抄起一柄环首大刀。
那刀比寻常的制式环首刀宽了一倍,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牛皮,皮面被汗水和油脂浸得发黑发亮。
这是他早年在西羌战场上用的兵器,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没离过身。
他撞碎了车厢的侧板,冲了出去。
“杂种!报上名来!”
董卓须发皆张,脸上那层惯常的臃肿和酒色被烧尽了,露出下面那个曾经在凉州纵横驰骋的悍将面目。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血泥上。
第一个拦路的黑甲骑兵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
董卓的大刀从下往上撩出一道弧线,刀锋从马腹贯入,斜劈过骑兵的左腿,最终从他的右肩穿出。
连人带马,被劈成了两半。
内脏和热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格外狰狞。
“来!再来一个!”
第二个冲上来的黑甲骑兵挺槊刺他面门。
董卓侧身避过槊锋,反手一刀斫在槊杆上,将铁木混合的槊杆斩断。
紧接着他的脚猛踹在那匹马的前腿弯上,战马嘶鸣着前膝跪地,骑兵身体前倾的瞬间,董卓的刀已经横过了他的脖子。
两个。
他还能杀。
然而,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乱军中杂乱无章的蹄声。是一匹马,从容不迫地踩过遍地尸骸的声音。
每一步都均匀。每一步都沉稳。
吕布拨转马头,缓缓走了过来。
长槊的锋刃在地上拖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停在董卓面前。
马在距董卓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兜鍪下的双眼,平静无波。
董卓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坐在马上的身影。
黑马,黑甲,黑槊。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猛将。
在凉州,他亲手杀过氐人的族长。
那族长生啖狼肉,臂力能徒手掰弯铁制马镫。他也赢了。
但面前这个,从头到尾,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
“杂种……报上名来!!”
董卓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但他还是提起了刀。
刀锋指向吕布的方向。
刀身在发抖。
吕布没有回答,他只是手臂一振。
手中的长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铛!”
董卓拼尽了全身的气力横刀格挡。
右脚前蹬,左脚后撑,腰胯扭转,将全身的力量灌注进双臂,通过刀柄传导到刀身。
这是他在西羌杀过无数敌将后总结出的终极防御。二十年来,从没有人能在这一招下破开他的防线。
然而,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环首大刀应声而断。
断裂的上半截刀身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反射出一道冷光,然后斜斜地扎在了沟底的泥地里,没入大半。
紧随而来的巨力,通过断刀残存的刀柄,直接传导进了他的双臂。
两条手臂的骨头,几乎在同一瞬间断裂。
肥硕的身躯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向后倒去。他的脚后跟绊在一具尸体上,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碎石上。
眼前一黑,又一白。
吕布纵马而过。
看都未看他一眼。
“噗通。”
董卓重重地躺在血泊里。
黏稠的、温热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渗进他的衣缝和甲缝里。
他的后脑勺枕着一个凉州老兵的断臂,那条断臂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他的双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沟壑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惨叫,没有求饶,只剩下风声。
蹄声重新响起。
吕布拨转马头,缓缓走回来了。
他停在董卓面前。
马低下头,喷出一口热气,在董卓脸上凝成了一层潮湿的雾珠。
“你……你是陈远的人……”
董卓的嘴唇哆嗦着。
吕布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槊。
槊锋朝下,对准了董卓的咽喉。
锋刃上,一滴温热的血珠,正缓缓地滑落。
沿着铁锋的棱线,越过刃口的卷痕,拉出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丝线。
最终,在槊尖的最末端凝聚成一颗圆珠。
悬在那里。
那颗血珠在槊尖上挂了很久。久到董卓能清晰地看见它的表面反射着头顶那条窄缝里漏下来的天光。
然后落下。
“啪。”
极轻的一声。落在了董卓瞪大的眼珠上。
他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槊锋紧随而至。
沟壑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百五十八章 广宗
陈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央偏前的位置。
井陉是个好名字。
当年韩信背水一战,用的就是这条道。
窄到只能往前走,退路是没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他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并州的加急军报。
没有消息。
按照约定,吕布应该已经动手了。
他相信吕布的刀够快。
但相信和放心是两码事。
陈远嚼着一块干硬的面饼,他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吕布办事,他放心。
那头虓虎一旦被松了链子,干出来的活儿——
陈远想了想,把剩下半块饼塞回怀里,不想了。
想多了也没用。这条道只能往前走。
……
广宗城外十里。
汉军大营的规模比陈远预想的大,但失去主帅后士气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他率队走到辕门前时,两名守卒从门柱后面钻出来。
“来者何人?”
高顺走上前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持节诏书和北中郎将的印绶,展开,亮在那守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