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南部的太原郡、上党郡,首当其冲。
太原王氏的坞堡外,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饿殍倒下。
世家大族紧闭寨门。
家丁们站在墙头,用弓箭驱赶着试图靠近的难民。
绝望中,一条消息在流民中传播。
“往北走!去朔方!去五原!”
“度辽将军陈远那里有粮!有水!”
“去了就能活命!”
曼柏城南的关卡。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方天画戟斜指地面。
他身后,是两千名全副武装的狼骑。
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关卡前方,黑压压的流民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盯着关卡后方那一排排熬粥的大锅。
粥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流民群开始骚动。有人双眼通红,试图往前挤。
“放箭!”
吕布一声暴喝。
一排羽箭射在流民阵前的空地上,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箭尾嗡嗡作响。
骚动戛然而止。
流民们惊恐地看着插在土里的箭矢,再看向杀气腾腾的骑兵。
吕布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难民。
“这里是度辽将军府的地界!”
“想活命,可以!但得守规矩!”
“青壮站左边,老弱妇孺站右边!排好队,一个个过来登记造册!”
“敢闹事者,敢插队者,敢抢夺吃食者——”
他举起画戟。
“杀无赦!”
流民们咽着口水,开始分流,排队。
一锅锅热粥端上来。每人一碗。
粥里插着筷子,立得稳稳当当。
陈远定下过死规矩,赈灾的粥,必须浓。
青壮吃完被编入屯田营,发给农具,去清理水渠、挖水窖。
老弱妇孺安置在后方,负责做饭、缝补衣物。
短短几个月,三郡的人口翻了一倍。
七月。
冀州与并州交界的太行山道上,一长串衣不蔽体的队伍正蠕动向前。
队伍里没有哭声。
脚底磨破的血泡踩在滚烫的砂石上,结成黑褐色的血痂。
道旁倒伏着尸体。
王二背着半大的儿子,眼眶深陷,颧骨突起。
他身后,是成千上万向北挪动的人。
“爹,水……”背上的孩子声音微弱。
王二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沿途的黄河快露底了,路边的树皮被啃得精光。
“快了,快到了。”王二机械地重复着,“翻过这座山,去朔方。度辽将军那里,有水,有麦子。”
五原郡,南乡。
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连成一片。
陈远站在高处。
黄澄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麦穗比往年瘪了些,但那是实打实的粮食。
蔡谷手里捧着刚汇总的账册,双手发抖。
“将军!夏收盘点出来了!”蔡谷嗓音劈了,“三郡夏粮,保住了七成!整整七成!”
陈远蹲下身,从麦堆里抓起一把麦粒。
在掌心用力搓了搓,吹去谷壳。
放进嘴里,嚼碎。
干硬,带着土腥味。
“七成。”陈远吐出谷壳,“够吃多久?”
“若按现有的军民数量,省着点,能吃到明年秋天。但……”蔡谷指向南面。
南边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黄土。
那是人,数不清的人。
“流民太多了。”傅巽插话,“这半个月,涌进关卡的流民突破十万。”
“太原王氏的坞堡被饥民冲垮了两座,连他们都扛不住,把人拼命往咱们这边赶。”
“这是要把北疆吃垮啊!”
陈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麦渣。
“吃不垮。”
他看向那片正在收割的麦田。
“传令吕布,关卡全开。只要是活人,都给我放进来。”
傅巽急了:“将军!十万人,每天光是喝粥,就是个无底洞!”
“谁说白给他们吃?”
陈远转过头,盯着傅巽。
“老规矩。进关先扒一层皮。青壮编入屯田营和工兵营。继续挖水渠,打深井!开荒!把五原郡以北那些荒地,全翻过来!”
“老弱去磨面、织布、熬硝!半大孩子去捡马粪、抓虫子喂鸡!”
“在我的地盘,不养闲人。干活,有饭吃。不干活,滚!”
“这些不是嘴。这是劳力,是兵源!”
王二终于走到了关卡。
他看到了一排排熬着浓粥的大锅。
米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一阵抽搐。
穿着黑甲的士兵手持长枪,维持着秩序。
没有打骂,没有驱赶。
一个军吏拿着竹简,走到他面前。
“叫什么?哪里人?会什么手艺?”
“王二……冀州巨鹿人……会种地,会打铁。”王二哆嗦着回答。
军吏在竹简上划了一笔,递给他一块木牌。
“去左边第三口锅,领一碗粥。”
“吃完,去工字营报到。你儿子去幼字营,有人管饭。”
王二呆住了。
他捧着那碗插着筷子不倒的杂粮粥。
滚烫的粥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眼泪流了下来。
“青天大老爷啊……”
他跪在滚烫的黄土上,朝着北方重重磕头。
在他身后,成千上万的流民齐刷刷地跪倒。
夜,太守府议事厅。
陈远赤着上身,正在擦拭环首刀。
肌肉上布满汗珠和交错的伤疤。
蔡谷快步走入,脸色惨白。
“将军,冀州急报。”
蔡谷咽了口唾沫:“太平道,疯了。”
陈远动作没停,刀锋在磨刀石上发出摩擦声。
“说。”
“大旱导致冀州绝收。张角原本按兵不动,但下面的人饿疯了。”
“信众开始成建制地攻打县城。”
“巨鹿、安平、清河,三郡太守被杀。官仓被抢空。”
“太守的脑袋被挂在城墙上。”
蔡谷声音发颤。
“他们不再喊‘苍天已死’,他们开始喊‘岁在甲子’了。”
陈远擦刀的手停住。
岁在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