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的兵?”蔡谷一个激灵,三天三夜的困倦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
“不是兵!”亲卫连连摆手,喘着粗气,“是……是读书人!好几百个!说是从临戎来的,奉贾郡丞之命,前来听用!”
读书人?
好几百个?
陈远和蔡谷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陈远扔下这句话,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朝外走去。蔡谷拔腿就跟,那双麻了三天的腿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居然跟得上。
当他们登上曼柏城头的时候,陈远的脚步顿住了。
蔡谷也停了。
夜色下,火把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拐弯处,汇成一条蜿蜒的火龙。那些火光摇摇曳曳,在北风里倔强地烧着。
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张年轻的脸。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衫,料子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对襟窄袖,腰间束着麻绳——不是士族子弟的博带青衿,而是干活人的利落打扮。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安静地等在城外,没有一丝喧哗。
蔡谷跟在陈远身后,借着火光看清下面那些人的面孔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一个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帮身旁的同伴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年轻人的相貌轮廓,分明就是南匈奴的种!可他说话的口音,是地地道道的朔方腔。
他看到了一个少年,个子不高,身板单薄,那双握着书卷的手上,满是干农活留下的厚茧和冻疮疤。
他还看到了好几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一看就是这两年从冀州、豫州逃难过来的流民子弟。
这些人……
全都是朔方学宫的学生。
是那些被陈远当年强行按进学堂里的军户、流民、甚至是归化胡人的孩子。
他们长大了。
领头的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肩膀很宽,皮肤晒得很黑,一看就是上午念书下午下地的主。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青布衫,唯一不同的是,他腰间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木牌,上面刻着“甲”字。
他抬头看到城楼上的陈远,整个人明显颤了一下。
然后,他上前一步,深深弯腰,双手交叠于前,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清朗,压着几分颤意,响彻夜空。
“朔方学宫,甲字班,首席弟子高柔,奉贾郡丞、蔡祭酒之命,率学宫首批结业弟子,三百七十二人,前来听调!”
三百七十二人。
高柔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城楼上那个被火光勾勒出轮廓的身影。
“我等不通兵法,不懂厮杀。上不了阵,杀不了胡狗。”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随即拔高。
“但我等,识字、会算!丈量过土地,也核算过钱粮!贾郡丞教了我们的律令,蔡祭酒教了我们的经史!”
他停了一下,声音郑重起来。
“贾郡丞让我带一句话给将军——”
“度辽将军府治下,不缺陷阵之士,唯缺安民之吏。”
高柔的声音带着朔方边地特有的粗粝与烈性。
“我们这些人,不是什么名门子弟,不是什么经学大家!我们的爹娘是种地的、放羊的、打铁的、逃难来的!有人的爹是匈奴人!有人的娘是从胡人刀底下抢回来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
“将军给了我们饭吃,给了我们书念,给了我们机会!”
“如今将军缺人,我们来了!”
高柔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嘶哑了。他转身面向身后三百多人。
然后,他带头,单膝跪地。
“愿为将军效死!”
三百七十二名年轻的学子,齐齐跪下。
蔡谷看着城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混杂着崇拜、狂热与恳切的光芒——那种光芒,他在吕布的狼骑眼里见过,在高顺的陷阵营眼里见过。
可那是杀出来的忠诚。
而眼前这些孩子的眼睛——
是被一碗粥、一本书、一间遮风挡雨的学堂,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活水。
这是活水啊。
陈远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夜风吹动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城下那一张张稚嫩却坚毅的脸,看着那一条望不到头的火龙,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却死活不肯灭掉的火把。
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下午,葫芦谷里野花开了满坡,他从马厩里拎出一个脏兮兮的匈奴少年,塞进了蔡邕的学堂。
老头抬起头,笑眯眯地问他:“将军兴此学宫,所图为何?”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忘了。
陈远收回目光,转过身。
“传令下去!将府库所有积压的文书、账册、卷宗,全部搬到校场!”
“今夜,就在校场开印设案!”
“有一个,算一个!”陈远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全给我派出去!”
他顿了一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些跪着的年轻人。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那些脸上,有兴奋,有紧张,有忐忑。
但没有一张脸上,有退缩。
陈远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大步走下城楼。
“开城门。”
“迎他们进来。”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官学
曼柏城的校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案几排开。墨汁的气味盖过了北风里的土腥味。
蔡谷拿着名册,嗓子虽然哑了,精神却非常亢奋。
“高柔!你带十个人,去代郡找赵宣,接手户籍底册!告诉他,三天内我要看到田亩实数!”
“喏!”
“李铁柱!你带五个人去马邑,把李家坞堡的账盘明白!少一粒麦子,我拿你是问!”
“喏!”
一道道军令下达。这批由贾习连夜送来的生力军被迅速打散,填补进度辽将军府庞大而粗糙的政务体系中。
文书、账册迅速被清理、归档。
陈远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
高柔领完命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台阶下望着陈远,喉结滚动。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蔡谷催促,“代郡的事火烧眉毛了!”
高柔声音压得很低:“将军,临走之前,我想说一句话。”
陈远低头看他。
火光在高柔黝黑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发亮的眼睛。
“谢谢。”
高柔弯腰行礼,转身大步走入夜色。
蔡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有几分意思。”
陈远没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此起彼伏的点名声。
大半夜的忙碌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蔡谷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走到点将台下。他手里捏着一卷名册,神色古怪。
“将军,分完了。各县、各屯的缺额基本补齐。”
陈远走下台阶,接过名册翻看,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上面孤零零地列着二十几个名字。
“这些人怎么回事?”陈远指着名册问。
蔡谷叹了口气,指向不远处的角落。
那二十几个人年纪都不大,穿着一样的青布衣衫,正局促不安地搓手。与高柔的干练不同,这群人身上透着拙朴生硬的书卷气。
“这几个……”蔡谷斟酌用词,“属下刚才考校过了。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呢?”
“然后……”蔡谷苦笑,“属下问他们,一亩上田产粮几何?十税一怎么算?一条三里长的水渠需要多少民夫、耗费多少口粮?他们全懵了。”
陈远看过去。
那群年轻人见陈远看过来,一个个缩起脖子,低着头。
“属下让他们看马邑送来的田契,他们连异体字都认不全,更别提核算亏空。将军,咱们现在要的是能干活、算账的吏,不是吟诗作对的名士。”蔡谷摇头,“这二十几个人放在将军府就是吃白食。属下建议退回葫芦谷,让蔡祭酒继续教着,别在外面添乱。”
陈远没有表态。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