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高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这位冷面将军最大的看重!
张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单膝跪地。
“辽,遵命!!”
高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活水
夜深了。
度辽将军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蔡谷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案几上,吃了一半的饼子已经冷了,旁边的水碗也见了底。
他没空理会这些。
他的眼前,是山。
一座座由竹简和帛书堆成的山。
从代郡送来的府库清点册报、从雁门关隘发来的屯田纠纷急报、从北地郡传回的军户安置申请、从马邑县新占坞堡递来的佃户争水血案卷宗……每一卷,都代表着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吕布和高顺的进度太快了。
两路人马沿着并州北部的版图,硬生生将度辽将军府的军事影响扩大了不止一倍。
关隘、坞堡、县城。
可地盘不是旗子,插上去就算完事。
每一寸新得的土地,都需要他们按照陈远的规矩安置。
清点府库需要人,丈量土地需要人,登记户籍、安抚流民、推行均田、建立军屯、审理讼案……全都需要人。
需要识字、会算,最起码能看懂度辽将军府律令的文吏。
而陈远麾下,最缺的,就是这种人。
蔡谷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竹简淹没了。
他手下的十几个文吏,早就已经累得脱了形。角落里,两个年轻文吏直接趴在竹简堆上睡了过去,鼾声此起彼伏。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毛笔,墨汁洇了半张帛书,那是代郡的户籍底册,得重新誊抄。
蔡谷看了一眼,没有发火的力气了。
他自己,也到了极限。
手里这卷来自马邑县的册报,他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他揉了揉眼睛,试着重新看第一行——“马邑县南李氏坞堡查抄田亩计六百三十七……”
六百三十七。
不对,刚才看的时候是六百七十三。
还是六百三十七?
他闭上眼。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
“哗啦——”
他身侧的一堆竹简终于支撑不住,垮塌下来,散了一地。
有几卷滚到了那两个睡着的文吏脚边,撞出清脆的声响,他们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没抬。
蔡谷僵硬地扭过头,看着满地的狼藉,最后那点精气神也散了。
他想站起来捡,可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趔趄,差点整个人栽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撑不住了?”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知何时进来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马厩和草料的味道,靴子上沾着泥,裤腿上还挂着两根干草,看样子是刚从城外巡视回来,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直奔书房。
蔡谷张了张嘴,喉咙沙得厉害。
“将军……”
他想说点什么,想汇报,想诉苦,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远没再说话。
他松开蔡谷,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卷散落的竹简。
是高顺派人送来的急报。
马邑县,豪强李氏被铲平后,分给军户的田产被邻近的另一家坞堡觊觎,双方为了争夺水源,今年入夏以来已经发生了三次械斗,死了两个人。
高顺的兵可以弹压一时,但军法官和负责丈量田契的文吏迟迟不到位,矛盾的根子就烂在那里,随时会再次爆发。
陈远放下这卷,又捡起另一卷。
是吕布送来的。
新归附的几百名士卒,家眷都在临近的安定郡,因为关隘易主,家信断绝,已经有人夜里偷偷哭,军心开始浮动。吕布申请派一名能言善辩的文官,去安定郡交涉,把家眷接过来,否则这几百号人,早晚是个麻烦。
一卷,又一卷。
上面写的不是军功,不是捷报。
是无数个琐碎的事项。
“将军,我们推进得太快了。”
蔡谷靠着书案,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开口。
“一座关隘,一个县城,也许只需要一天就能拿下。可要把它变成咱们自己的地,需要十个、二十个能写会算的文吏,花上一年甚至更久的功夫,去梳理户籍,丈量田亩,推行新法。”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直视着陈远。
“我们没有这么多人。”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案几上那堆快要塌掉的竹简,每敲一下,声音就重一分。
“府库的账,已经乱了。新占地方的嘴还在嗷嗷待哺。代郡赵宣那个滑头,已经第三次来催文吏了,我连一个能替他写公文的人都派不出去——他管着三个县,印信都盖不过来!”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角落里那两个文吏被蔡谷的声音惊醒了一个,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上官的脸色,又赶紧把头缩回去,装睡。
陈远背对着他,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着吕布和高顺的两支红色箭头,已经深入到并州的南部。
过去,他看这幅图,看到的是控制范围的扩大。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填不满的坑。
每一面旗帜下,都埋着无数的麻烦和亏空。
“刀,能杀人,能夺地。”陈远的声音很低,“但刀,不能丈量土地,不能治理地方。”
他需要人。
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不是悍不畏死的士卒。
他需要的是能埋首于文牍之中,将他那些“均田、免赋、管饱”的许诺,变成一行行律法,一笔笔账目,一份份发到军户手里的田契的人。
从哪里找?
蔡谷沙哑着嗓子:“从世家豪族招人?”
“他们?”陈远嗤笑一声,将手里的竹简扔回案上,“他们的笔,只会写两本账。一本给官府看,一本给自己看。用他们,不出三月,我们辛辛苦苦从胡人手里抢回来的粮食,就会全流进他们的坞堡里。”
这就是死结。
将军府最需要的文吏,得能把将军府的意志不打折扣地贯彻到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
世家豪族里找不到这种人。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将军府要打破的旧规矩。
“将军,朔方那边……”蔡谷想到了贾习。
陈远摇了摇头:“临戎的摊子也不小。贾习手底下那点人,撑起朔方郡的场面,已经是极限了。从那边抽人,等于割朔方的肉补我们的疮,拆东墙补西墙,不是路子。”
蔡谷靠着冰冷的书案,闭上了眼睛。
陈远也没再说话。
他走回案几前,顺手拿起那卷蔡谷看了一个时辰的马邑册报,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册报的末尾,有一行备注——笔锋稚嫩。那行字写的是:“此册由马邑屯田营什长孙铁拴口述,代笔者录。”
代笔者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刻了个“学”字。
那是朔方学宫的记号。
陈远盯着那个“学”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毛边。
学宫。
几年前,在葫芦谷。他半是强迫,半是利诱,将谷中所有军户、甚至是一些归化胡人的半大孩子,都塞进了那个由蔡邕坐镇的学宫里。
他还记得那些孩子。
念起书来南腔北调,还夹杂着匈奴口音。
他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人,不该一辈子只认得刀,不认得字。
一步闲棋。
陈远掐算了一下时间。那些最早入学的孩子,大的,怕是已经到了及冠的年纪了。最起码,也有十五六岁。
蔡邕教了他们好几年。
会认字了吧?
会算数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一群农户和牧民的孩子,能识字算数就不错了,指望他们去治理一县一郡?
陈远摇了摇头,将那卷册报放回案几。
“将军!”
一名亲卫喘着气汇报,他是一路从城门跑过来的。
“城外!城外来了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