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右贤王部!是乌勒的部族!
张杨急了:“阿远!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旗子!再不躲就来不及了!”
“躲?”
陈远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
“张大哥,你告诉我,怎么躲?”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拿起树枝,点在代表葫芦谷的位置旁边。
“两里地。骑兵冲过来,要多久?一碗热水都凉不透。”
“如果匈奴人败了,他们会往哪逃?一马平川的雪原是死路,他们只会往山里钻!往我们这个方向钻!”
“如果鲜卑人赢了,他们会做什么?打扫战场,追杀溃兵,然后把这附近每一寸土地都舔一遍!你觉得,我们这里,能藏得住?”
陈远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众人的心也随即揪了起来。
“被动等着,就是把我们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扔掉树枝,目光扫过张杨,扫过李风,扫过洞内每一个主事的汉子。
“那支匈奴人,是右贤王部,是乌勒的族人。”
“是我们未来唯一的商路!”
洞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远这番话镇住了。
危机。
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场足以毁灭他们的天降横祸。
可是在陈远眼中,这竟然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断掉的商路,重新接上的机会?
这太疯狂了!
张杨嘴唇动了动,艰难道:“可是……那可是近千鲜卑骑兵!我们就算占着地利,也……我们只有三百步卒和不到两百匹马!硬拼就是拿人命去填!”
“谁说要硬拼了?”
陈远笑了。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狭长谷道。
“我们花了半个月,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什么地方,你们忘了?”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整个山谷都握在掌中。
“我们不需要去救他们。”
“我们只需要……把谷口让开一条缝。”
“让那些快撑不住的匈奴人,跑进我们的陷阱。”
“然后,再把追进来的鲜卑人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张杨和三百汉军士卒,是他手中的刀。
遍布山谷的陷阱和机关,是他布下的网。
现在,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他要做的,不只是救下乌勒的部族,更是要借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鲜卑骑兵的血,来检验他这座战争堡垒的成色!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为陈家坞换来一个最坚定的盟友!
张杨呆呆地看着陈远的背影。
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魄,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是在棋盘上,主动落子!
良久,张杨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或者说,从他决定和陈远结为兄弟的那一刻起,他就上了这条赌上一切的船。
他走到陈远身边,沉声问道:“怎么打?”
陈远回过头,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决断。
“传令,全员备战!”
“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家,就在身后。这一仗,不为别人,为我们自己!”
他冰冷的目光,最终落在李风身上。
“李风,你亲自带人去,接触匈奴人。”
“告诉他们,往西,有一条生路!”
“然后,把那些鲜卑畜生,给我原原本本地,引到我们家门口来!”
第三十二章 屠狼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往日还算静谧的葫芦谷,此刻却有无数黑影在其中涌动,冰冷的杀气取代了所有烟火气。
“弩手上弦!矛阵前移!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了!”
张杨的咆哮声在谷内回荡,他提着环首刀,在狭窄的谷道内来回奔走,一脚踹在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新兵屁股上。
“想你婆娘呢?鲜卑人的刀子可不会给你时间想!”
那新兵一个激灵,屁股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他死死攥住冰冷的臂张弩,指甲深深嵌入木身。
他不敢去看谷口那片深邃的黑暗,只能盯着前面袍泽的后背,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三百名汉子,此刻身披简陋皮甲,手持长短不一的兵器,在各自队率的呵斥下,迅速在谷口内侧布开阵势。
最前方,是王五带领的五十名见过血的精锐,他们半蹲在地,将一根根削尖的竹矛斜斜插在身前的雪地里,矛尖朝外,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简易拒马。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手持臂张弩的坞堡青壮。
他们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浓雾。
但当他们回头,看到谷道两侧峭壁上那些若隐隐现,手持火把与号角的同伴时;
那股恐惧,又被一种更原始的血性死死压了下去。
这里是他们的家。
身后,是他们的爹娘、婆娘、娃。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陈远就站在谷口最高处的哨塔上。
寒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整个葫芦谷,都清晰地倒映在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
他就是葫芦谷的大脑,每一处陷阱,都是他意志的延伸。
张魁和陈虎带领的那五十名骑兵,是最后的预备队,此刻正安静地待在谷内最深处的山坳里,人衔枚,马裹蹄。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现在,只等猎物上门。
……
“驾!”
雪原之上,李风俯身贴在马背上,冲向那片被喊杀声笼罩的战场。
他绕开了正面,从侧翼的山林中高速穿插。
当他冲出林线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战马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雪地,早已被染成了斑驳的暗红色。
数百名南匈奴骑兵被成倍于己的鲜卑人死死压缩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圈内。
他们左冲右突,却无法摆脱鲜卑人的追击。
李风听到的只有战马的哀鸣,人的惨叫,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鲜卑人那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的目光锐利,瞬间就锁定了那面在乱军之中摇摇欲坠的黑色狼头大旗!
就是那里!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着那面大旗的方向,决死冲锋!
“右贤王部的朋友!陈家坞的陈远派我来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向西!跟我走!有生路!”
乌勒正挥舞着弯刀,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鲜卑兵,感觉手臂都已麻木。
他浑身剧震!
陈家坞?陈远?
那个给了他熊皮和烈酒的汉家少年?
他凭什么相信一个汉人?
可……不信又能如何?
身后是鲜卑人的屠刀,前方,哪怕是地狱,也藏着一线生机!
他猛地回头,在纷乱的人影中,看到了那道正向他冲来的熟悉身影!
是李风!
那一瞬间,乌勒那双因绝望而变得灰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是救命的稻草!
“跟着他!”
乌勒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匈奴语发出咆哮。
“用刀子捅你们的马!活下去!跟着他!”
残存的匈奴骑兵们闻言,眼中爆发出最后的血勇。
他们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刺进坐骑的屁股!
“嗷——!”
吃痛的战马爆发出垂死的潜力,硬生生将围堵的鲜卑阵型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