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64节

  “所以蔡谷那边的暗桩再铺一层。”

  陈远的声音压了下来。

  “城里但凡有人私下聚过三次以上的,不管念不念经,都给我盯上。不是盯他们干了什么——是盯他们跟谁说了什么。”

  赵奎这回听明白了,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校场隐约传来操练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陈远目前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他们再来的时候,曼柏的墙比今天厚,曼柏的刀比今天快,曼柏的人比今天饱。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

  城门方向还能听见人声,流民还在进城,文吏的嗓子喊哑了,换了个嗓门更粗的接着喊。

  北风压过来,把院子里最后一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贴在他靴面上。

  他低头把叶子踢开,抬脚往校场走。

  走了几步,蔡谷从侧门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绢帛,跑得急,差点绊在门槛上。

  “将军——葫芦谷来信,夫人那边……”

  陈远接过绢帛,展开。

  王韫的字迹。

  小楷,写在巴掌大的绢布上,密密麻麻。

  开头没有客套。

  第一句话就是:“太原族兄来函,冀州钜鹿郡今年入太平道者众多。”

  陈远的眼睛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

  钜鹿、魏郡、清河、赵国,四郡的太平道信众增长数目。

  来源是太原王氏在冀州的商号掌柜回报。

  数字不一定精确,但趋势是明白的——是在暴涨。

  然后是第二件事。

  “各地太平道开始私铸兵器,数目不详,但安平郡有铁匠坊一夜之间被太平道包下,官府不闻不问。”

  第三件事只有一句话,搁在信的末尾。

  “夫君在北,妾在谷中,皆宜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陈远把绢帛折起来,折了两折,没有塞进袖子,捏在手里。

  蔡谷等着。

  陈远没有先说信的事。

  “王氏第一批物资到了没有?”

  “到了。”蔡谷翻开册子。“布三千匹,铁料八百斤,药材两车。还有四个铁匠,六个郎中,已经安排进工坊了。”

  “好。”

  陈远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下来。

  “冀州那边的事,刚才太平道的人已经证实了。各地太平道在私铸兵器,官府装聋作哑。夫人这封信里的数字跟他们对得上。”

  蔡谷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往下拉了半分,眉头拧在一起,手里那摞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将军的意思是……”

  陈远没有正面回答,继续往校场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

  “让高顺的练兵提两个月。冬天之前,新编的那批人,至少得能列阵不散。”

  蔡谷愣了一息,快步跟上。

  “提两个月?高顺那边本来就——”

  “跟他说,粮食我来想办法。人,他给我练出来。”

  陈远走进校场的时候,操练的号令声迎面压过来。

  暮色里,校场上的人影黑压压一片。

  新编的旧部在跑圈,汗湿的背在夕阳底下泛着光,脚步声踩在夯实的土地上。

  陈远站在校场边缘,没进去。

  他把手里那张绢帛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王韫那句话。

  “夫君在北,妾在谷中,皆宜早做准备。”

  风把绢帛的边角吹起来,拍在他手背上。

  他把绢帛折好,这回塞进了袖子。

  抬头看了看天。

  北方的天低得要塌,云层灰蒙蒙的,压着地平线,压着城墙,压着校场上那些跑步的人的脑袋。

  苍天已死。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把它摁下去了。

  死不死的,不归他管。

  他管的是脚底下这块地,和这块地上站着的人。

  陈远从校场边拿起一柄靠在墙根的槊,掂了掂。

  槊杆上的漆掉了大半,手心里全是毛刺。

  他攥紧了,朝校场走了进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冬雪

  光和四年的秋天,大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

  头天傍晚还能看见阴山顶上那条灰白的天际线,入夜之后风向变了,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裹着沙粒,打在城墙上沙沙响。

  守夜的兵卒骂了两句,缩进垛口后头躲风。

  流民涌入北疆的第十七天,老天爷翻了脸。

  秋粮刚入库,冬衣还没发完,城外流民营地的火炕才修了不到三成。

  天亮的时候,赵奎带人出城巡查。

  走到营地边上,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口,身上盖着半张破毡,毡子上落了一层白。

  人没动。

  赵奎蹲下去推了一把。

  硬了。

  他站起来,往营地深处走。

  一路上又看见三个。两个老人,一个孩子。都是夜里冻死的。

  营地里已经有人醒了。

  几个妇人围在一顶塌了半边的帐篷前头,用手扒雪。扒出来一个老汉,还有气,嘴唇乌青,牙关咬得咯咯响。

  妇人们把他架起来往火堆边拖。

  火堆早灭了,只剩一摊黑灰,风一吹,灰都散了。

  赵奎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雪。

  赵奎把自己身上的皮袄脱下来扔给她,回头冲跟着的兵吼了一嗓子:“去叫人!把火炕腾出来!”

  他回城的时候,陈远已经站在城头了。

  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就那么站着,往南看。

  南边的官道已经看不见了。

  白茫茫一片,天和地糊在一起,分不出界。

  流民营地的帐篷顶上压着雪,有几顶已经塌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人影在扒拉。

  “冻死十四个。”赵奎上来报。

  陈远没回头。

  “营地里还有多少人没进城?”

  “昨天登记的,六百多口。甄别没过的,还有等着排号的。”

  六百多口人,露天扛一夜暴雪,死十四个,算少的。

  但这才第一夜。

  “全放进来。”

  赵奎愣了一下。“甄别还没——”

  “先进城,后甄别。”

  陈远从城垛上拍掉一层雪,手掌冻得通红。

  “死在城门口,比混进来几个钉子麻烦。”

  赵奎领命,转身走了。

  城门打开的时候,外头的流民没有一拥而入。

  他们站在雪地里,缩着脖子,互相看。

  守门的兵卒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将军有令,全部进城”,第一批人才开始动。

  后面的人跟上来。

  一开始是走,然后有人加快了脚步,变成小跑。

  再然后,人流涌进城门洞。

  有人摔在雪地里,后面的人把他拽起来,架着胳膊往里拖。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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