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柏今年秋收入库多少石粮,你知道吗?”
唐衡眨了一下眼。
“六万三千石。”
赵奎在门口听见这个数,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半寸。
这个数字,是蔡谷核账之后才报上来的,将军府内部知道的人不多。
陈远的表情没变。
唐衡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嘴角的笑收了半分,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边郡物产,朝廷邸报上都有记载,唐衡也是道听途说。”
台阶递过来了。
陈远没接。
朝廷邸报上写的是各郡上报的大数,不会精确到“六万三千”这个零头。
这是将军府内部核算的结果,邸报里不可能有。
太平道的情报网,比他想的深。
他把这个信息压在心底,面上没有一丝异样。
粮和人是实的。
道场和神坛才是虚的。
虚的东西比实的值钱。
道场一立,神坛一起,太平道的根就扎进了曼柏的土里。流民来了先拜黄天,再入编户,心里头的秤往哪头偏?
不需要多久就能长出结果。
信了黄天的人,你给他田给他粮,他心里感激的不是你,是天。
五千石粮能解一冬之困,但道场一旦扎下去,三年五年后曼柏城里一半人捏着符纸跪在神坛前头,那时候这座城姓什么?
这笔账不划算。
到时候曼柏周围一圈全是太平道的地盘,他陈远就是铁锅里的蛤蟆,不用烧火,温水就能把他闷熟。
陈远拇指在案沿的刻痕里压了一下,松开了。
“唐祭酒。”
唐衡抬起眼。
“曼柏的人活下来靠的是粮食和刀。”
陈远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是符水。”
唐衡脸上的笑淡了。
“五千石粮我不要,二百个人我也不收。道场不能建,神坛不能立。”
唐衡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将军——”
“你还没听完。”
陈远从案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唐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刚才说我曼柏秋收六万三千石。”
他低头看着唐衡。
“这个数,你们的人在我这里扎得够深了。”
唐衡脸上那点笑彻底收了。
他没否认,也没解释。
嘴唇抿了一下,不说话了。
这个反应反倒让陈远高看了他一眼。
换个蠢的,这时候该急着撇清了。这个人不急,说明他知道被点破了就是被点破了,再辩只会更难看。
“我不追究你们的眼线,因为追不完。”
陈远把话说得坦荡。
“但这恰恰是我不能让你们建道场的原因。”
他顿了一下。
“你们的眼线我没法全清,再给你们一个正儿八经的据点——那我这个将军就不用当了,改去你们太平道当祭酒算了。”
唐衡的喉结滚了一下。
陈远没有继续追打,话拐了个弯。
“流民里有病患的,你们要施符水治病,我不拦。”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手指头上还沾着刚才那碗酒的水渍。
“城外排着队的那些人,饿的、冻的、烂了腿脚的,你们愿意搭手救治,随便。”
“但有一条。”
他把手收回来。
“进了曼柏的人,编户归编户,种地归种地。但聚众传道、立坛聚会——超过十个人凑在一块儿念你们那套经文的,按聚众滋事论处。”
他没说“杀”。
但“聚众滋事”四个字从度辽将军嘴里吐出来,在北疆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唐衡的脊背绷了一下。
他维持着坐姿,没站起来,但膝上的手指收紧了,道袍的布料被指甲扯出几道褶子。
“将军,太平道弟子遍布天下,信众何止……”
金属摩擦声从门口传过来。
赵奎把刀推出鞘。
唐衡的话断在嗓子里。
他扭头看了赵奎一眼。
赵奎的嘴抿着,就那么盯着他,拇指卡在刀柄上。
唐衡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对上陈远。
陈远还站在原地,没动。
旧皮袍垂在身侧,腰带松松垮垮,看上去跟城门口那些磨刀的兵没什么两样。
“信众多,是你们的本事。”
陈远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
“但北疆的人,是我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
“回去告诉你们大贤良师。北疆的天是黑是黄,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但这里的地。”
他用靴底在石板上碾了一下。
“姓陈。”
唐衡坐了片刻,没再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松开了。
他在心里把来之前准备的后手又过了一遍——粮草加码、中原局势施压、暗示太平道与某些朝中势力的关系。
这些牌,一张都没来得及亮。
他站起身,冲陈远行了个道礼。
“唐衡记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两个随从跟在后面。
脚步声穿过回廊,穿过前院,出了将军府大门,远了。
陈远站在原地没动。
赵奎把刀推回鞘里。
陈远绕过去走回案后坐下。
“传蔡谷。今天进城的流民名册重新过一遍。”
“凡是太平道信众,单独造册,住处打散,不许扎堆。家属和单身的分开安置,有手艺的优先分到工坊。让他们忙起来。”
他停了一下。
“人一忙,就没工夫念经。”
赵奎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将军,万一他们在城外闹……”
“闹不起来。”
陈远拎起空坛子晃了晃,一滴不剩。
“他带七十多号人来,敢进门的只有三个。其余的缩在门外,看的就是我怎么接。”
他把空坛子放回架上。
“我这么接了,他回去会怎么报?”
赵奎琢磨了一息,琢磨不出来,索性不装了,挠了挠后脑勺。
“末将脑子笨,请将军明示。”
陈远瞥了他一眼。
“他会回去说,曼柏有个不信黄天的,手里有刀有兵,地盘上的人被喂得服服帖帖,插不进手。”
他把空坛子在架上摆正了。
“太平道的人不傻,他们要的是软柿子,不跟硬石头磕。曼柏这边堵死了,他们自然往别处去——往那些比曼柏更穷、比曼柏更乱、守土官比我更贪的地方去。”
赵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远看出来了,替他说了。
“你想说,往别处去不等于不回来。”
赵奎重重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