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更是直接嗤笑一声:“宰了俩杂兵,就想拿百夫长的甲?这要是让你拿了,那我们这些杀了七八个的,岂不是要把马都牵回家?”
孙大牛脖子一梗:“王五,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就是!俺们也杀了胡狗!也流了血!凭啥好东西都得是你们的?”刘宁握着那把缴获的弯刀,站到了孙大牛身边。
坞堡出身的汉子们,立刻与汉军老兵们形成了对峙。
“战场上,讲的是军功,不是谁嗓门大。”王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最好的甲,自然该给最能打的兄弟穿。”
刚刚还并肩作战的袍泽,此刻却因为战利品的分配,变得剑拔弩张。
张杨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呵斥。
陈远却翻身下马,走到了两拨人的中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那堆战利品中,捡起了那件引发争端的头目皮甲。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拿着这样东西,没有走向孙大牛,也没有走向王五。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刘宁的面前。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陈远将皮甲,郑重地塞进了刘宁的怀里。
“这是给三叔的。”
“刘三叔,为护我而死,此为头功。”
刘宁愣住了,他抱着那皮甲,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大牛那张涨红的脸,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陈远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喧闹的山谷,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你们在争什么?”陈远的声音不高,“争这件皮甲?争谁杀的胡狗多?”
他提起那件皮甲,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上面,有胡狗的血,也有我们汉家儿郎的血!昨晚,我们有兄弟受伤。之前,更是有无数兄弟死在胡人刀下!”
“他们的血,还没凉透!你们就在这里,为了一件死物,争得面红耳赤?你们对得起他们吗!”
最后一句,他声色俱厉,如平地惊雷!
孙大牛和王五等人,皆是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从今天起,我陈家坞,只认一样东西——功勋!”
“所有战利品,归集体所有,任何人不得私藏!想要?可以,拿功勋来换!”
“凡参战者,皆有功勋!杀敌一人,记一功!冲锋在前,记一功!夺取战马,记一功!”
“后勤之人,打造兵器,运送粮草,救治伤员,同样记功!”
“凡此战受伤的兄弟,每人记三功,优先换取肉食、伤药!”
“凡战死者,如刘三叔,记十功!其功勋,由族人继承!可换取最好的皮甲,最锋利的兵器,最多的粮食!”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从孙大牛脸上扫过,又从王五脸上扫过。
“功勋,是我陈家坞唯一的规矩!谁不服,现在可以站出来!”
整个山谷,鸦雀无声。
王五看着陈远,眼神里是彻彻底底的服气。
而孙大牛,更是羞愧地挠了挠头。
陈远这一手,釜底抽薪,瞬间化解了所有矛盾。
更重要的是,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一个道理:
在这个集体里,牺牲,远比索取更值得尊敬。
……
深夜,议事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洞里只有陈远和张杨两人。
“阿远,你今天这手……”张杨灌了一大口酒。
“大哥我参军这几年,见过赏罚分明的将军,就没见过你这么会收拢人心的!一文钱不花,就让那帮骄兵悍将和泥腿子都服服帖帖!”
陈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张杨兴奋地搓着手:“这次缴获的,除了兵甲战马,还有几箱子金银!足够我去云中郡,打通关节!”
“哦?大哥有门路?”
“嗯!”张杨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云中郡的功曹王廉,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
“此人贪婪无比,但也算个妙人,认钱不认人!只要钱给到位,再递上咱们这次剿灭百人队的功劳,运作一个军侯的实职,十拿九稳!”
“只要我能拿到军侯的实职,我们陈家坞,在官面上就有了靠山!以后再做买卖,采买盐铁,谁敢为难我们?”
陈远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一个官方的身份,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保护伞。
“我全力支持大哥。”陈远看着跳动的火焰,“钱,你都带走。人,你也挑最好的带上。”
“好兄弟!”张杨重重地拍了下陈远的肩膀。
然而陈远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官府身上。”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图。
“我们这次捅了马蜂窝,鲜卑人必定会疯狂报复。这个山谷,已经不安全了。”
张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我们得换个思路。”陈远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代表现在的山谷。“这里,地势开阔,利于我们练兵、放马,但易攻难守。”
“所以,我决定,将人往山谷深处转移。”
“这个山谷,作为外巢。是我们训练士卒、囤积战马、与外界接触的前哨站。”
“然后我们将坞堡所有的老弱妇孺,以及最核心的粮食、铁料,全部转移进更深的山内。那里,是我们的内巢!”
陈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外巢一旦遭遇不可力敌的攻击,我们立刻放弃,全员退守内巢。凭借险要地势,死守待援。”
“内巢与外巢,互为犄角,层层防御。如此,我们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张杨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想的永远比别人多一步,远一步。
他想的是如何获得功名,而陈远,想的是如何面对后续的危机。
良久,张杨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我服!”
陈远扔掉树枝,站起身,“事不宜迟。明天开始,李风带人,重新勘探内巢路线,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张魁负责清点所有物资,制定转移计划。”
张杨看着陈远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豪气顿生。
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个兄弟,或许,真的能在这乱世之中,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第三十章 筑巢
在听从陈远吩咐离开后的第三天,李风带着探路的猎户回来了。
“阿远哥,找到了。”
议事洞内,李风摊开一张粗糙的兽皮,用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个潦草的地图。
“在葫芦谷西北方向,再往里走六里,有一道断崖,下面是深潭。我们找了整整两天,才发现瀑布后面,有一个被水帘遮住的山洞。穿过山洞,里面别有洞天。”
李风的手指,在兽皮上重重点了一下。
“一个比葫芦谷还大,四面都是直上直下的绝壁,只有一个出口,洞口极窄,一次只能过一辆车。里面有溪流,有林地,还有大片的天然石洞!”
陈远看着那简陋的地图。
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很好。”
在李风回来后的第二天,一场规模浩大的迁徙,开始了。
山谷里再也听不到孩子们的笑闹,也看不到老人们聚在一起晒太阳。
张魁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站在谷口,嗓子已经喊哑。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却一丝不苟。
“王家二老,你们坐三号车,跟上!物资都清点好了吗?”
“李家嫂子,看好孩子!别乱跑!”
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指着谷内问道:“阿娘,我们还回来吗?”
妇人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将孩子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一辆辆由牛马拖拽的板车,装满了帐篷、粮食、药材、布匹,在汉子们的推拉下,缓缓驶出葫芦谷,消失在通往阴山更深处的崎岖山路上。
老弱妇孺们坐在车上,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他们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或者搀扶着身边的老伴,不时回头望向那片他们才刚刚熟悉的山谷。
那里,依旧炊烟袅袅,人影晃动,充满了烟火气。
孙大牛的婆娘挺着大肚子,被两个妇人搀扶着上了车。
她回头,隔着人群望向自己的男人。
孙大牛正和几个汉子抬着一根粗壮的原木,汗水浸透了背上的破袄,他感受到了妻子的目光,肩膀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将原木扛得更稳,吼着号子大步向前。
陈远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孙大牛身边,拍了拍他沾满木屑的肩膀:“嫂子和孩子,在里面会很安全。”
孙大牛动作一顿,粗着嗓子“嗯”了一声,眼眶却有些泛红。
所有留在谷里的男人,都没有回头看。
他们将对家人的牵挂,化作了手中劈砍的力气,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最后一辆满载妇孺的板车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整个葫芦谷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股属于村庄的温情和烟火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动起来!”
张铁赤着黝黑的膀子,站在铁匠铺门口,声如洪钟。
冬天虽然严寒,他身上却蒸腾着白色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