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见过所有被催粮的人的表情。
从没见过这种。
“两万八千石粮,我交不出来。”
陈远的声音很轻。
“不是不想交。是交了,北边这道口子谁来堵?鲜卑人和匈奴残部打进来的时候,冲的不是曼柏——是雁门,是太原,是河东。”
他朝贾方走了两步。
“贾功曹替我给刺史带句话。”
陈远从蔡谷手里接过一卷早就写好的帛书回函,塞进贾方手中。
贾方的手指头冰凉,被帛书上残留的墨渍蹭了一道黑。
“陈远在北边守门,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道门守住。粮草实在周转不开——还请刺史大人体恤边情,反向支援朔方军粮三万石,以解燃眉之急。”
贾方愣住了。
他催了九年的粮。
头一回碰上被催粮的人反过来跟他要粮的。
不是耍赖——要粮的时候,陈远的眼神平平静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贾方忽然觉得自己那套话术全废了。
他对付过硬的、软的、横的、赖的。
没对付过这种——你催他的粮,他先让你看他空荡荡的家底,看完了再反过来问你要。
不是赖皮。
是拿命换粮。
你怎么还嘴?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
贾方回头,看见那个叫刘满仓的汉子正把刀按回鞘里,嘴角歪着,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赵奎站在旁边,嘴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都在看着自家将军。
那种看法,贾方在河东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下属看上司的眼神里有。
陈远拍了拍贾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贾方的膝盖又弯了一下。
“另外——”
陈远回头,朝赵奎招了招手。
赵奎领着几个兵卒从营地后面抬出两样东西。
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二十来袋粮,袋皮发黄,缝口处有霉斑。有几个袋口没扎紧,能看见里面的粟米发灰发黑,有虫眼。
还有一个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码着十几颗腌过的人头。鲜卑人的辫发被盐渍浸得发硬,缠绕在一起,咸腥的气味往外冒。
贾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车陈粮是曼柏军仓的最后一批存货,虫蛀了大半,将士们不嫌弃还在吃。”
陈远指了指那些粮袋。
“贾功曹带回去给刺史大人验看——这就是朔方的家底。”
又指了指那箱人头。
“这些是上个月北境剿匪的斩获。贾功曹一并捎回去。让刺史大人看看,朔方的粮去了哪儿——全喂给了那些替大汉守边的刀口子。”
贾方捧着帛书回函,站在原地,嘴张了两次。
他把帛书塞回袖中,冲陈远行了一礼。
“贾某一定……如实禀报刺史大人。”
他走出营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经过城门口的时候,那几个磨刀的兵还蹲在墙根底下。跟来时一样,抬头看了他一眼。
贾方这次回看了。
他看清了那几个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泥。
拿刀的人,同时也拿锄头。
贾方收回视线,催马出城。
马蹄踏上城门外的土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曼柏的城墙。
墙不高,夯土的,好几处补丁摞补丁,最旧的一截泥皮都酥了。
就这么一堵破墙。
挡着北边的风,北边的马匪,北边的鲜卑骑兵。
墙后面一万六千口人在啃虫蛀的粮。
贾方把脸扭回来,盯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整理了半炷香的官袍衣角掀了起来。
他没整。
他摸了摸袖中那份催粮的公文,手指在帛书上捏了一下。
松开了。
……
陈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等那个官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赵奎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将军,这些头是上个月打杂胡部落的。那股鲜卑游骑——来的时间怎么这么巧?”
陈远没回头。
“高阙塞方向确实有股散骑在闹。不过不是三四百,撑死几十个。”
赵奎张了张嘴。
他还想问。想问将军怎么知道催粮的今天到、怎么提前安排的斥候队——但他看了看陈远的侧脸,把话咽回去了。
不用问。将军让他看见这些,就是信他。问多了反倒不好。
旁边的蔡谷把账册抱紧了些,干咳了一声。
“让受伤的弟兄去上药。”
陈远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摔马摔得不轻,别耽搁。”
赵奎应了一声。
陈远拿起石桌上放凉了的那碗酒,仰头灌下去。酸味在舌根上泛了一下,他连眉头都没皱。
把空碗扣在桌上。
“催粮的走了,后面还有。”
他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
云压得低,风里开始带冰碴子了。秋天快走到头了,再往后就是北疆最难熬的时候。
陈远走到墙根底下,那里挂着一张旧羊皮地图,边角都卷了。
他的手指从曼柏往南划。
停了一息。
收回手。
“董卓这个人,不会只出这一招。”
第二百二十一章 对弈
皇甫嵩出任朔方太守已满百日。
这百日里,他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清晨,公文准时堆满案头。各县垦荒进度,互市税收流水,新兵编户明细,写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批了印,文书传下去,到了傍晚,执行的结果又送回来,都记得分毫不差。
流程上,他是朔方太守,货真价实,印信盖着,官袍穿着。
但这套东西哄不了他。
上个月,他试着单独调动三支运粮队,公文盖了他的印信,押运的偏将接了文书,当天下午却拐了个弯,去了郡丞贾习那里。
理由是什么?说账目对不上,需要郡丞核实口令。
贾习给了口令,粮队才动。
皇甫嵩把批过的公文翻出来看了一遍,找不出哪个字写错了。
错的不是公文,是这套规矩本身,文书在他这里只是手续,真正的权在贾习手里,贾习手里的权,在陈远那儿。
他是正统。
正统在这里被供着,当牌位用。
倒也不是他们轻慢他,逢节必来请安,吃饭必请上座,遇事必先请示,礼数一样不差。
皇甫嵩偶尔坐在正堂批文书,旁边的小吏添茶加水,恭顺得很。就是那种恭顺里藏着股什么,他说不清。
他叫来一个在太守府当差满三年的老书吏,随口问了句今年朔方秋收。
那书吏不假思索就答了,但报完之后,那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往门口飘了一眼。
不是在看他,是在确认有没有将军府的人在旁边。
皇甫嵩叹了口气,把手边的公文押向一侧。没多说。
他来朔方之前,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做。
陈远这个人,资历浅,出身杂,二十出头就手握军权,这种人在太平年月里,不是祸,就是反贼。
但朔方不是太平年月,北边的鲜卑尸骨还没凉透,这笔账没人能置身事外。
洛阳那些公卿看他是刀,觉得刀可以随时换把,皇甫嵩早看出来那些人打错了算盘。
他到朔方百日,看出了些东西。
陈远治下的朔方,军不扰民,民不惧官,账目清得近乎表演。
但偏偏不是表演,他让郭兴查,查不出任何问题,每一石粮食都有去处,每一文赏赐都落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