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59节

  他以为他见过所有被催粮的人的表情。

  从没见过这种。

  “两万八千石粮,我交不出来。”

  陈远的声音很轻。

  “不是不想交。是交了,北边这道口子谁来堵?鲜卑人和匈奴残部打进来的时候,冲的不是曼柏——是雁门,是太原,是河东。”

  他朝贾方走了两步。

  “贾功曹替我给刺史带句话。”

  陈远从蔡谷手里接过一卷早就写好的帛书回函,塞进贾方手中。

  贾方的手指头冰凉,被帛书上残留的墨渍蹭了一道黑。

  “陈远在北边守门,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道门守住。粮草实在周转不开——还请刺史大人体恤边情,反向支援朔方军粮三万石,以解燃眉之急。”

  贾方愣住了。

  他催了九年的粮。

  头一回碰上被催粮的人反过来跟他要粮的。

  不是耍赖——要粮的时候,陈远的眼神平平静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贾方忽然觉得自己那套话术全废了。

  他对付过硬的、软的、横的、赖的。

  没对付过这种——你催他的粮,他先让你看他空荡荡的家底,看完了再反过来问你要。

  不是赖皮。

  是拿命换粮。

  你怎么还嘴?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

  贾方回头,看见那个叫刘满仓的汉子正把刀按回鞘里,嘴角歪着,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赵奎站在旁边,嘴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都在看着自家将军。

  那种看法,贾方在河东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下属看上司的眼神里有。

  陈远拍了拍贾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贾方的膝盖又弯了一下。

  “另外——”

  陈远回头,朝赵奎招了招手。

  赵奎领着几个兵卒从营地后面抬出两样东西。

  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二十来袋粮,袋皮发黄,缝口处有霉斑。有几个袋口没扎紧,能看见里面的粟米发灰发黑,有虫眼。

  还有一个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码着十几颗腌过的人头。鲜卑人的辫发被盐渍浸得发硬,缠绕在一起,咸腥的气味往外冒。

  贾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车陈粮是曼柏军仓的最后一批存货,虫蛀了大半,将士们不嫌弃还在吃。”

  陈远指了指那些粮袋。

  “贾功曹带回去给刺史大人验看——这就是朔方的家底。”

  又指了指那箱人头。

  “这些是上个月北境剿匪的斩获。贾功曹一并捎回去。让刺史大人看看,朔方的粮去了哪儿——全喂给了那些替大汉守边的刀口子。”

  贾方捧着帛书回函,站在原地,嘴张了两次。

  他把帛书塞回袖中,冲陈远行了一礼。

  “贾某一定……如实禀报刺史大人。”

  他走出营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经过城门口的时候,那几个磨刀的兵还蹲在墙根底下。跟来时一样,抬头看了他一眼。

  贾方这次回看了。

  他看清了那几个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泥。

  拿刀的人,同时也拿锄头。

  贾方收回视线,催马出城。

  马蹄踏上城门外的土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曼柏的城墙。

  墙不高,夯土的,好几处补丁摞补丁,最旧的一截泥皮都酥了。

  就这么一堵破墙。

  挡着北边的风,北边的马匪,北边的鲜卑骑兵。

  墙后面一万六千口人在啃虫蛀的粮。

  贾方把脸扭回来,盯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整理了半炷香的官袍衣角掀了起来。

  他没整。

  他摸了摸袖中那份催粮的公文,手指在帛书上捏了一下。

  松开了。

  ……

  陈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等那个官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赵奎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将军,这些头是上个月打杂胡部落的。那股鲜卑游骑——来的时间怎么这么巧?”

  陈远没回头。

  “高阙塞方向确实有股散骑在闹。不过不是三四百,撑死几十个。”

  赵奎张了张嘴。

  他还想问。想问将军怎么知道催粮的今天到、怎么提前安排的斥候队——但他看了看陈远的侧脸,把话咽回去了。

  不用问。将军让他看见这些,就是信他。问多了反倒不好。

  旁边的蔡谷把账册抱紧了些,干咳了一声。

  “让受伤的弟兄去上药。”

  陈远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摔马摔得不轻,别耽搁。”

  赵奎应了一声。

  陈远拿起石桌上放凉了的那碗酒,仰头灌下去。酸味在舌根上泛了一下,他连眉头都没皱。

  把空碗扣在桌上。

  “催粮的走了,后面还有。”

  他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

  云压得低,风里开始带冰碴子了。秋天快走到头了,再往后就是北疆最难熬的时候。

  陈远走到墙根底下,那里挂着一张旧羊皮地图,边角都卷了。

  他的手指从曼柏往南划。

  停了一息。

  收回手。

  “董卓这个人,不会只出这一招。”

第二百二十一章 对弈

  皇甫嵩出任朔方太守已满百日。

  这百日里,他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清晨,公文准时堆满案头。各县垦荒进度,互市税收流水,新兵编户明细,写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批了印,文书传下去,到了傍晚,执行的结果又送回来,都记得分毫不差。

  流程上,他是朔方太守,货真价实,印信盖着,官袍穿着。

  但这套东西哄不了他。

  上个月,他试着单独调动三支运粮队,公文盖了他的印信,押运的偏将接了文书,当天下午却拐了个弯,去了郡丞贾习那里。

  理由是什么?说账目对不上,需要郡丞核实口令。

  贾习给了口令,粮队才动。

  皇甫嵩把批过的公文翻出来看了一遍,找不出哪个字写错了。

  错的不是公文,是这套规矩本身,文书在他这里只是手续,真正的权在贾习手里,贾习手里的权,在陈远那儿。

  他是正统。

  正统在这里被供着,当牌位用。

  倒也不是他们轻慢他,逢节必来请安,吃饭必请上座,遇事必先请示,礼数一样不差。

  皇甫嵩偶尔坐在正堂批文书,旁边的小吏添茶加水,恭顺得很。就是那种恭顺里藏着股什么,他说不清。

  他叫来一个在太守府当差满三年的老书吏,随口问了句今年朔方秋收。

  那书吏不假思索就答了,但报完之后,那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往门口飘了一眼。

  不是在看他,是在确认有没有将军府的人在旁边。

  皇甫嵩叹了口气,把手边的公文押向一侧。没多说。

  他来朔方之前,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做。

  陈远这个人,资历浅,出身杂,二十出头就手握军权,这种人在太平年月里,不是祸,就是反贼。

  但朔方不是太平年月,北边的鲜卑尸骨还没凉透,这笔账没人能置身事外。

  洛阳那些公卿看他是刀,觉得刀可以随时换把,皇甫嵩早看出来那些人打错了算盘。

  他到朔方百日,看出了些东西。

  陈远治下的朔方,军不扰民,民不惧官,账目清得近乎表演。

  但偏偏不是表演,他让郭兴查,查不出任何问题,每一石粮食都有去处,每一文赏赐都落在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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