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没有在校场久留。
他转身,径直回了将军府,那冷硬的背影,没有丝毫的动摇。
当晚,夜色深沉。
将军府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蔡谷看着窗外校场上那些东倒西歪的旧部士卒,脸上写满了忧虑。
“君侯,如此操之过急,是否会激起兵变?这些人毕竟是地头蛇……”
“兵变?”
陈远正在写着一封家信。
“他们不敢。”
“蔡先生,明天一早,你传我的令。”
“全军拔营。”
“就说,领防巡边。”
蔡谷心头巨震。
将这群刚刚被折磨得半死的兵油子,直接拉进茫茫荒原?
次日清晨。
宿醉般的酸痛还盘踞在每个旧部士卒的骨头里,拔营的军令便传来了。
一个时辰后,两千八百名旧部,背着简陋的行囊,被驱赶着,离开了他们早已习惯的驻地。
刚一出城,这支队伍就现了原形。
队列松松垮垮,绵延数里。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掉队了。
高顺骑着马,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方。
直到走出城外二十里,进入一片无遮无拦的戈壁。
高顺突然勒住了马。
他身后的八百陷阵营,令行禁止,瞬间停步。
“停!”
高顺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出很远。
旧部的队伍,花了足足一刻钟,才稀稀拉拉地停下。
高顺的目光,落在一个正靠着同伴说笑的屯长身上。
“你,出列。”
那屯长一愣,嬉皮笑脸地走了出来:“将军,有何吩咐?”
“解甲,卸裤。”
高顺言简意赅。
那屯长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裤子打军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服!”他梗着脖子吼道。
高顺没有说话。
他身侧,一道黑影闪过。
是陈远。
他手中马鞭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一声脆响。
那屯长的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在本将的军中,军法官问话,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
陈远的声音,比戈壁上的寒风更冷。
“你不服?”
“很好。”
陈远收回马鞭,环视着那些脸上写满惊愕与愤懑的旧部军官。
“还有谁不服,都站出来。”
无人敢动。
“把他给我绑在行军旗杆上,让所有人都看着。”
陈远指着那名屯长。
“什么时候服了,什么时候放下来。”
“至于其他人……”
陈远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同样带队不严的军侯、队率身上。
“高顺,教教他们,怎么当官。”
半个时辰后,戈壁滩上,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
十几个屯长、军侯,被扒了裤子,按在地上,军棍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屁股上。
士卒犯错,罚。
军官犯错,加倍罚!
怨气,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许多人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里凶光毕露。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对上不远处那百名狼骑时,所有的怨毒,都化为了冰冷的恐惧。
百名狼骑,早已列阵以待。
他们没有拔刀,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用看死人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杀气,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躁动都死死压住。
无人敢当面炸刺。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这支队伍,就在这种高压和羞辱中,艰难行军。
第四日,队伍来到一处地形更为复杂的乱石戈壁。
陈远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原地扎营。
就在那两千八百名旧部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时,陈远却再次下达了一道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到前面空地集合。”
当他们被驱赶到一片开阔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地中央,高顺的八百陷阵营,已经列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方阵。
“操练,开始!”
随着高顺一声令下。
“嗡——”
八百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盾牌与盾牌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如同山门关闭的沉重闷响。
他们如同一只巨大的钢铁造物,缓缓向前推进。那整齐划一的压迫感,让地面都为之轻颤。
“变阵!锥形!”
方阵从中间裂开,又在瞬间重组。一个锋利的,由长戈与刀盾组成的锥形攻击阵,成型了。
那股一往无前、要刺穿一切的锐气,让远处观摩的旧部士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圆阵!御!”
阵型再次变化,变成一个首尾相连的圆形。外围是密集的盾牌,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无数闪着寒光的戈尖。
那群旧部看得眼都直了,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何曾见过如此可怕的军阵!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响起了一阵闷雷。
是狼骑!
步骑协同,攻防一体。
这一刻,那两千八百名旧部士卒,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心中仅存的那点,作为边军老兵的骄傲与侥幸,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砸得粉碎。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兵。
原来……打仗,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引以为傲的血勇,在这座钢铁机器和这道黑色闪电面前,脆弱如纸。
操练结束。
狼骑与陷阵营,再次列队,静默如山。
陈远策马,缓缓走到那群失魂落魄的旧部面前。
戈壁上的风,吹起他黑色的披风。
他俯视着这群兵油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
“还有人觉得,我的军粮,好吃吗?”
第二百一十四章 剿匪
巡边第七日。
这几日,高顺没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
天不亮拔营,日头最毒时行军,入夜扎营还要轮值站哨。
偷懒的打,掉队的打,队列不齐的还是打。
两千八百人走得七零八落,嘴唇干裂,腿脚打颤,骂娘的话都没力气说了。
但没人敢逃。
那百名狼骑始终跟在大队侧翼,不远不近,从不插手,也从不离开。
你可以跑。但你跑不过马蹄。
陈远看了一眼腰间那张出发前蔡谷塞给他的羊皮图。图上用朱砂圈了三个点,沙棘沟是最近的一个。他把图卷起来,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