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戏嘛,他张承最擅长。
不就是找些孤儿来,发两个铜板,赏一碗肉汤,然后大家一起歌功颂德吗?
简单!
然而,陈远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必了。”
陈远的声音让张承起身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张司马,还有诸位,都别跪着了。一起去校场看看吧。”陈远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看不出喜怒,“看看你们照拂的成果。”
张承等人脸色微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议事厅内的军官吏员们,早已按捺不住,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看不懂,但他们大受震撼。
查账查到一半,怎么就变成犒赏孤儿了?
这位年轻的度辽将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涌出将军府,朝着府外那片宽阔的黄土校场而去。
……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前的大校场。
近千名将军府旧部士卒,被召集于此,列成松散的方阵。
他们大多低着头,神情麻木,对这种集会早已习以为常。
陈远一身玄色劲装,静立台上,身后是五百名如标马枪般挺立的狼骑。
一边是军心涣散,麻木不仁。
一边是铁血肃杀,静默如山。
鲜明的对比,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张承等人站在台下,脸上强作镇定,可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向着城中方向瞟去。
终于,远处街角,出现了一队身影。
上百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被几名军士推搡着,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看样子只有五六岁,被大一点的孩子牵着,一步一踉跄。
当这群孩子出现在校场上时,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卒队列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许多士卒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牙关紧咬。
这些孩子,他们认识!
他们就是城中那些战死袍泽的遗孤!
平日里,他们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谁敢为他们出头,谁就是跟张承司马作对!
张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陈远走下点将台。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了那群孩子面前。
孩子们被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挤成一团。
陈远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一个男孩的身上。
那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是这群孩子里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敢抬起头,用那双混杂着恐惧与倔强的眼睛盯着陈远的。
陈远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这些惊弓之鸟。
“你叫什么名字?你父亲,是谁?”
男孩的嘴唇哆嗦着,他死死咬着牙。
“我叫石头……我阿爹……是……是屯长,三年前,被鲜卑人杀死了……”
“屯长……”
陈远重复了一句,他环视着这群孩子。
“你们呢?你们的父亲,是不是也都是为大汉战死的将士?”
一片死寂。
只有孩子们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陈远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那个叫石头的男孩。
“张司马说,他平日里对你们多有照拂。发给你们的,也都是军士们吃的精粮。”
“告诉我,是吗?”
石头那瘦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恐惧和麻木,在这一瞬间被恨意与委屈冲垮。
他慢慢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饼。
黑硬的,混杂着肉眼可见的草糠和沙砾,边角处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霉斑。
就是今天早晨发的。
比这更烂的,他已经吃了。
这块,他不舍得吃,想揣回去,留给家里更小的弟弟。
男孩高高举起那块霉饼,嘶吼出声。
“回将军!这就是张司马发给我们的粮食!”
“我阿爹为大汉战死!我们……我们连他养的狗都不如啊!!”
校场上,那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刻,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怒火喷发!
那块发霉的饼,不是什么新奇的罪证,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们心中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被当众血淋淋地撕开!
“狗日的张承!老子早就知道你们这帮畜生不是东西!”
一名满脸虬髯的老兵双目赤红,第一个咆哮出声,他指着张承,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王二哥的孩子就在那!他临死前把一家的抚恤都托付给张承,可他婆娘去年冬天就冻死了!钱呢?!粮呢?!都被你这狗东西吞了!”
“忍够了!老子他娘的忍够了!”
“张承这个狗贼,喝的都是我们兄弟的血!”
“还有我们!我们营的冬衣,发下来的都是些破烂货!”
“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滔天的怒吼,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那一道道赤红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台下的张承。
张承的脸色,血色尽失,一片惨白。
他浑身颤抖,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他到底是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十数年的人,那最后的精明,让他在将死之际,做了一个垂死的挣扎。
“血口喷人!”
他扯着嗓子吼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
“这……这孩子受人指使,污蔑上官!末将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他转身朝着陈远,重重叩首。
“将军!此乃有心人挑拨离间!我曼柏军政诸事,件件有账可查,若将军不信,末将愿以脑袋为担保,请将军彻查——”
话未说完。
那满脸虬髯的老兵,从袖中摸出一把皱皱巴巴的布帛,扔在了校场的地上。
“狗东西,还想嘴硬?!”
他声音都在颤。
“这是我去年偷藏的记录!你们克扣了多少,哪天克扣的,克扣的是哪个营的粮——全在上面!我他娘的留了一年,就等着这一天!”
那块破布帛,孤零零地躺在黄土上。
张承的嘴唇嗫嚅了两下,脸上那最后颜色,彻底褪尽了。
他的双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
陈远缓缓走回点将台,拔出腰间的窄刃长刀。
锵——!
刀锋出鞘的清鸣,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走到瘫软如泥的张承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冰冷如九幽寒铁。
“克扣军饷,残虐忠良之后。”
“按我大汉军规,当如何?”
“斩!”
身后,五百狼骑,声如洪钟!
“斩!!”
台下,近千旧部,异口同声,杀意沸腾!
张承在无边的恐惧中,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匹练般落下。
手起。
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最后重重地砸在了那堆发霉的饼上。
鲜血,溅满了草糠。
陈远单手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面向全城军民。
他的声音,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凡敢动我袍泽家眷一根汗毛者!”
“此獠,就是下场!!”
说罢,他将人头扔在地上,转头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