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远走出府邸,迎向送别的将士和百姓。
风雪中,他们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雪花。
但眼中都充满了对陈远的信任与不舍。
全城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发出震天的呐喊,声震寰宇。
“恭送度辽将军!将军威武!朔方必胜!”
那声音,穿越风雪,直冲云霄。
昭示着军魂的彻底凝聚。
陈远骑上战马,回首望向皇甫嵩,目光交汇。
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而他陈远,在解决了朔方后顾之忧和得到皇甫规的毕生心血后,心中豪情万丈,只想赶紧到曼柏县大干一场!
第二百零九章 立威
五原郡,曼柏县。
此地与陈远一手建起的葫芦谷不同,没有那种蛮荒新生、一切井然的锐气。
城墙是旧的,砖缝里渗着百年风霜的黑。
街道是旧的,都是车轮和马蹄的痕迹,藏着前人走过的印记。
这里是度辽将军府的旧治所在。
陈远率领五百狼骑抵达城外时,城门大开。
以将军府司马张承为首的一众旧部军官,早已率兵列于道旁。
“恭迎度辽将军!”
“将军神武!阵斩檀石槐,扬我大汉天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确实有几分真诚的崇拜。
毕竟,檀石槐这个压在北疆汉子头顶十数年的梦魇,是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亲手终结的。
为首的张承,约莫四十上下,面容黝黑,下颌的胡须修剪得精致。
他快步上前,对着马上的陈远一个标准至极的军中大礼,言辞恳切,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末将张承,参见将军!将军一路风尘,我等已备下薄酒,为您与诸位兄弟接风洗尘!”
陈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看那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只是抬眼,打量着这座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城池。
权力交接,顺利得有些过分。
陈远并未在城门口多做停留,只是对张承等人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向将军府。
一入府内,他便将蔡谷唤至身前。
“蔡先生,府库、兵甲、钱粮、户籍,所有印信文书,由你全权清点接收。”陈远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我只在此地停留十日,十日后,需返回朔方大婚。这十日内,我要看到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蔡谷躬身领命:“君侯放心。”
张承等人听闻此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黝黑的脸上,笑容愈发真诚了些。
新将军年少英雄,又急着回家娶亲,看来是个只重军功、不耐烦俗务的主儿。
这样的人,最好应付。
第二日,天还未亮,蔡谷便带着几名从朔方带来的文吏,进入了将军府的府库。
一股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府库,显得空空荡荡。
蔡谷眉头紧锁,他手中拿着的是刚刚从张承手中接收的账册。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库存军粮,三万七千石。
可眼前所见,东一堆西一摞的粮袋,加起来怕是连七千石都未必有。
“张司马。”蔡谷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失了昨日的客气。
张承被请来时,脸上挂着讶异,仿佛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此事。
“蔡先生,您这是……”
“张司马,账册所录,军粮三万七千石。敢问,其余的三万石,在何处?”
张承闻言,先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又换上一种为难的苦笑。
他将蔡谷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哎呀,蔡先生,您是饱学之士,但有所不知啊。这北疆的军务,跟城里算账可不是一回事。”
他指了指外面,言语间带着一股子边地将领特有的粗犷与道理。
“前任将军在时,就定下的规矩。这军粮,损耗极大。逢年过节,总得犒赏三军吧?弟兄们拿命戍边,不能让他们连口肉都吃不上。城墙破了,总得修吧?那不得花钱粮去雇民夫?这些,都是账面上不好体现的。”
“至于具体的明细……那都是军务机密。”张承拍了拍蔡谷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得由我,层层上报给将军。蔡先生您是文人,管的是笔墨,这刀枪钱粮的事,还是我们这些粗人来操心比较好。免得,污了您的手。”
这番话,软中带硬,明着是解释,暗地里却是警告。
你一个管笔杆子的,别伸手管刀把子的事。
这是曼柏县的规矩,是前任将军留下的铁律。
蔡谷碰了一鼻子灰。
他回到府中,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陈远。
“君侯,谷在府库盘点时,虽未拿到实账,却也听到些许风声。几名老吏私下议论,说……说城中那些战死袍泽的遗孤,抚恤粮已断了许久,平日里只给些发霉的陈粮果腹……”
还没等陈远开口,门外亲卫来报,司马张承,带着几名在军中资历颇深的老军侯,前来请罪了。
人未到,声先至。
“将军!末将有罪!是我等治下不严,致使账目不清,惊扰了将军与蔡先生,末将该死!”
张承一进门,便单膝跪地,身后几名老军官也齐刷刷跪下。
这阵仗,搞得好像真是他们犯了什么天大的疏忽一般。
张承从怀中捧出一本崭新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将军,这是我等连夜核查的账目。之前交予蔡先生的那本,是前任将军留下的旧账,多有疏漏。这一本,才是最新的!”
他慨叹着边地如何艰苦,士卒如何不易,前任将军又是如何体恤下属,常常自掏腰包补贴军用。
一番话下来,贪腐不见了,亏空成了合理损耗,对账目不清的指责,被他巧妙地偷换成了新旧管理方式的冲突。
最后,他抬起头,用诚恳的目光看着陈远。
“将军,您是天纵神武的英雄,我等万分敬仰。可这数千旧部,也都是为大汉流过血的汉子。万万不可为些许钱粮小事,寒了弟兄们的心啊!”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招人心绑架!
言下之意,你陈远新官上任,要想坐稳这个位子,就得依靠我们这些地头蛇。
你若是追查到底,搞得大家面子上过不去,那这支军队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一时间,议事厅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那些跟着张承一同前来的将军府旧吏,此刻的神情都变得极为复杂。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清楚张承等人的贪婪。
可他们也畏惧张承经营多年的权势。
此刻见他竟敢在新任将军面前,将黑的说成白的,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的角落里响起。
“这下麻烦了,张司马这是要给新将军一个下马威啊。”
“将军太年轻了,蔡先生又是一介书生,怕是要被这群地头蛇给拿捏住。”
“唉,朔方那套令行禁止的规矩,到了咱们这儿,怕是行不通了……”
所有人都认为,陈远要么为了安抚旧部,捏着鼻子认下这本假账,要么就是雷霆震怒,当场发作,但那样一来,必然会与旧部彻底撕破脸,后患无穷。
然而,陈远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他没有去看那本假账。
甚至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张承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示意这场慷慨激昂的表演可以停下了。
“本将听闻,曼柏城内,有不少为国捐躯的袍泽,留下了遗孤?”
张承也是一愣,不明白将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连忙抢着回答:“回将军,确有此事。我等平日里,对这些忠烈之后,也是多有照拂的!”
“哦?”
陈远站起身。
“那他们平日里吃的,也是这账本上记录的,给士卒们吃的精粮吗?”
张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不等任何人回答,陈远直起身,转头看向蔡谷,语气淡然。
“蔡先生,不必查账了。”
“去,传我的将令。”
“把城中所有军属孤儿,无论男女,无论老幼,全都带到将军府前的大校场上。”
陈远的声音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满脸错愕的众人,最后将目光重新定格在张承那张已经开始渗出冷汗的脸上。
“本将,要当着全城军民的面,亲自犒赏忠烈之后!”
陈远的将令,一石激起千层浪。
犒赏忠烈之后?
这是什么路数?
张承跪在地上的身形一僵,脸上那副诚恳的表情有了刹那的龟裂,但很快又被滴水不漏的恭顺掩盖。
他甚至立刻顺着陈远的话头高声附和:
“将军仁义,末将感佩五内!只是将军有所不知,这些遗孤散落城中各处,顽劣不堪,一时半会恐怕难以召集齐全。不若容末将一日时间,定将他们都找来,好生洗漱打扮一番,再来拜见将军天颜,以免冲撞了将军?”
说罢,便要起身。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新官上任收买人心的一套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