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从云中郡来,太原王氏的。”
陈远接过信,指尖先触到的是那封来自王氏的信笺。
锦绣封面,入手温润,隔着信封都能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
这香气让他想起了洛阳的浮华。
他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字迹娟秀,却笔锋锐利。
信中客套地问候了几句,便直入主题,商议婚期。
但名为商议,实为告知。
信中罗列了一长串令人咋舌的清单,从聘礼的黄金数量,到迎亲车队的规格,再到宴请宾客的身份,无一不透着一股居高临下。
字里行间,反复提及的只有一句话:莫要辱没了太原王氏的门楣。
陈远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议事厅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让王家的人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远的声音才响起。
不多时,一个中年人被带入厅中。
来人名王安,是王氏的管事。
此人虽是奴仆,却一身光鲜的蜀锦,头戴镶玉小冠,面对着厅内的陈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他甚至没有行大礼,只是对着陈远遥遥一拱手,便自顾自地站直了身子。
“君侯,我家主公的意思,想必您已明了。”
王安捏着嗓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当着众人的面,朗声念道:
“聘礼,黄金百两,蜀锦百匹,西域宝马五十……”
他每念一样,厅内众将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张魁、陈虎这些从陈家坞跟出来的老人,眼睛都红了。
这笔钱,足以给弟兄换上一身新甲!
孙大牛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咋舌:“俺滴个娘,这是娶媳妇,还是买个郡回来?”
王安听见了,并未动怒,反而温和地笑了笑,他看向孙大牛。“这位将军说笑了。礼数,既是脸面,也是根基。王氏嫁女,嫁的不仅是小姐一人,更是太原王氏数百年的声望。”
“这份厚重,自然需要相应的礼制来承载,想必久在边塞的将军们,一时难以体会其中深意,也是情理之中。”
他傲慢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临戎侯与太原王氏联姻,乃是轰动并州的大事。若无此等排场,天下人岂不笑话王氏嫁女,竟嫁入了一处穷山恶水?”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远,语气咄咄逼人,下达指令。
“迎亲车队,需从太原府一路延绵至临戎,长达十里!临戎城内,需大宴三日,流水席不断!届时并州的名流、官吏,皆会到场观礼!这方能显出君侯与王氏的贵气!”
此言一出,厅内温度骤降。
众将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王安却浑然不觉,甚至还“体贴”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君侯初立基业,手头若是不凑手,也无妨。王家可以先借贷给君侯。只是这规矩,不能坏。毕竟,这关乎到王氏的脸面。”
“你他娘的!”
陈虎再也忍不住,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放肆!”
王安不退反进,厉声喝道,“我乃王氏信使,代表的是太原王氏!尔一边地屠夫,也敢在此对我拔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一名亲卫在门外迟疑许久,终是硬着头皮入内,在门口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君侯……吕校尉的母亲半个时辰前便已至谷口,说有要事求见。只是……王管事的车队仪仗挡住了谷口,我等请示,王管事身边的护卫说,待他办完事,闲杂人等方可入内。”
王安闻言,才想起此事,他傲慢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施舍的口吻说道:
“哦,确有此事。君侯与王氏联姻,乃是何等大事,怎能被乡野村妇搅扰了时辰?让她在外面等着,是我们王氏对君侯的尊重。等君侯与我议定了章程,再让她进来吧。”
陈远原本冰冷的眼神,在听到亲卫回报时微微一动。
此刻听到王安的呵斥,眼底的最后的温度也消失了。
他抬起眼皮,缓缓道:“让她进来。”
这平静的三个字,却让厅内的杀气陡然一滞。
门帘掀开,吕布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满头银发、衣着朴素的妇人,步入厅中。
妇人的脸被外面的风吹得脸颊通红,手中却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玉佩。
那是吕布亡父的遗物,是当年与一位姓严的战友,为腹中的孩子定下的娃娃亲信物。
吕母无视了王安,也无视了满堂的刀光剑影。
她的眼睛里,只有主位上的陈远。
她走到厅中,在吕布的搀扶下,对着陈远,便要跪下。
“使不得!”
陈远一步上前,连忙扶住。
“侯爷……”
吕母的声音带着恳求,“奉先这孩子,也不小了。他爹生前,给他定了门亲。严家那闺女,如今家道中落,在九原县靠织布为生,但也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
她将那半块玉佩,递到陈远面前。
“我不求什么排场,也不敢耽误侯爷您的大事。只求侯爷开恩,让他们小两口,拜个天地,成个家。我也好……下去见他爹啊……”
一边,是世家豪奴,金山银海,要的是脸面,是排场,是利益。
一边,是属下老母,半块玉佩,守的是承诺,是情义,是一个父亲的遗言。
那趾高气扬的王安见状,竟厌恶地掩住口鼻,向后退了一步。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君侯正在商议军国大事,这等粗鄙老妇,怎可擅入?成何体统!”
他瞥了一眼吕布,语气更是轻蔑。
“吕校尉,你那婚事,鸡毛蒜皮,早一日晚一日又何妨?君侯与我家小姐的婚期,才是头等大事!你若真有孝心,也该等君侯完婚之后再说,切莫冲撞了贵气,搅了君侯的运道!”
这话,毒!
直接将吕布的“孝”,和陈远的“运”对立了起来。
“狗东西,你再敢多说一个字!”
吕布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瞬间涌起滔天的血色!他扶着母亲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若非陈远在此,他早已将此人劈成两半!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一边是唾手可得、能让朔方一步登天的政治联姻。
一边是忠心耿耿、为自己数次搏命的兄弟承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远身上。
只见陈远,缓缓地,从吕母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半块发黑的玉佩。
他甚至没有看王安一眼。
他只是低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粗糙的纹路,然后,对着一脸惊愕的王安,问了一句。
“聘礼,现在就要?”
王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因陈远这句突兀的问话,凝固了一瞬。
他随即误会了什么,那抹轻蔑化作了然的讥诮。
一个边地武夫,面对太原王氏的滔天富贵,除了低头,还能有什么选择?
“君侯既已知晓,自是越快越好。”
王安重新挺直了腰杆,捏着嗓子道,“毕竟圣人礼法,规矩不可废……”
“放屁!”
一声暴喝,如同旱地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王安后面的话,被这一声吼,硬生生噎了回去。
满堂将领胸中积郁的恶气,找到了宣泄口,人人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刀,剐在王安身上。
陈远没有再看那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的王安。
他缓步走到吕母面前,无视了老人身上那股风尘的气息,双手将她稳稳扶起。
“老人家,您先坐。”
他声音温和,与方才的暴烈判若两人。
安顿好吕母,陈远这才转身,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温度。
“王管事,你方才说,规矩不能坏?”
王安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却兀自嘴硬:“自……自然是!天地君亲师,礼法纲常……”
“在朔方,老子的规矩,才是规矩!”
陈远走到厅堂中央,目光扫过自己的兄弟,扫过吕布那双赤红的眼睛,最后,落回在王安那张惊骇欲绝的脸上。
“两场婚事,不必分先后。”
“一个月后,本侯与奉先,同日大婚!地点,就在这葫芦谷的校场!”
什么?!
王安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尖叫道:
“不可!万万不可!我家小姐乃是太原王氏嫡女,千金之躯,怎能……怎能与这等寒门村妇同日而语?!这……这是羞辱!是对王氏的奇耻大辱!”
陈远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如有实质,压得王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在朔方,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军属与百姓!”
“严氏女,其父为国捐躯,乃忠烈之后!她配得上这朔方的任何一场婚宴,配得上任何人的尊重!”
陈天的声音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