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节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陛下,这羌渠的诚意,可不止如此啊。”
“他还……还上书恳请,愿去匈奴旧姓,求陛下赐他国姓‘刘’!愿生生世世,做陛下看家护院的远亲!”
“什么?!”
刘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坐直了身子,一把夺过奏章,眼睛瞪得滚圆,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赐姓刘?他一个匈奴人,也配?”
刘宏的第一反应,和王柔如出一辙,是皇室血脉被冒犯的本能愤怒。
他虽然昏庸,但也知道国姓意味着什么。
曹节却不慌不忙,躬身道:
“陛下息怒。老奴初闻此事,也觉荒唐。可细细一想,这何尝不是我大汉前所未有之盛事?甚至……比高祖、武帝之功还要显赫啊!”
“哦?此话怎讲?”刘宏被勾起了好奇心,怒气稍微平复了一些。
“陛下您想,”
曹节的声音轻柔阴柔,“昔年高祖皇帝被迫以宗室女和亲,那是送女人求平安;武帝虽北击匈奴,却也打空了文景之治积攒的国库,搞得民不聊生。”
“可到了陛下您这里,您干了什么?您只是在宫里做做买卖,凭借赫赫天威,便让那匈奴单于连祖宗都不要了!喊着要改姓,要当您的家人!”
曹节偷眼观察着刘宏的表情,见他面露喜色,便继续加码: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的德行,早已超越了历代先帝!他们是用刀剑让人畏惧,而陛下您,是用德行让人心悦诚服啊!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事若成,史书上当如何记载?后世子孙只会说,陛下在位,四海宾服,万国来朝,连匈奴单于都以能姓刘为毕生荣耀!这是何等的威风?”
这一番马屁,拍得惊天地泣鬼神,精准地击中了刘宏的内心。
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泰了,刚才那点怒气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他摸着下巴,眼神发亮:“大长秋言之有理……这么一想,这事儿还真有点意思。”
曹节见火候到了,又添了最后一把柴。
“再者,陛下,这笔买卖太划算了。国库不耗一钱一粮,不过是赐下一个虚名,便能白得一个忠心耿耿的打手部落。”
“以后鲜卑人再闹事,陛下只需一道圣旨,让这帮‘刘姓亲戚’去打就是了。自家人打外人,那还不是往死里打?”
“至于那些宗正府的老臣,和朝堂上的酸儒……”
曹节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守着祖宗的旧规矩,哪里懂得陛下这般开疆拓土、万世不拔的雄心壮志?此事,乃是天子家事,何须与外人商议?”
“天子家事……”刘宏喃喃自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兴奋。
对啊!
我刘家的姓,就是我家的私产,我想给谁就给谁,关那些整天只会死谏的老顽固屁事?
“哈哈哈!”
刘宏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大长秋说得对!太对了!就这么办!”
第一百九十三章 北征
刘宏将奏章轻叩在汉白玉案上。
“赐姓刘……”他咀嚼着这三个字,方才因曹节巧言引发的得意与兴奋,此刻在他脸上缓缓散去。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凝视着虚空。
仿佛隔着岁月,与那些开疆拓土的先帝们对话。
“不过……”刘宏的语气倏然一转,没了任何笑声。
“想姓刘?好啊。”
“可这国姓,这‘刘’字,并非寻常之物。”
“也不是朕可以随意赏赐的。”
“高祖斩白蛇而起,武帝北击匈奴。”
“历代先皇,无不是靠着刀山血海、万民供奉,才将这姓氏挣得光耀千秋。”
“一个区区胡人,若想染指,若想入我刘氏宗谱。”
“总不能空口白牙,轻易便得。”
他从铺着蜀锦的软榻上站起,背对着曹节,踱步至池边。
深冬的池水,结着一层薄冰。
冰面映不出丝毫清明,只有刘宏那日渐浮肿的脸庞。
以及眸中两簇跳动的恨意。
那是他未曾平息的仇怨。
“熹平六年,朕遣中郎将夏育、田晏、护乌桓校尉臧旻北征鲜卑。”
“本欲一雪前耻,光复我大汉赫赫汉威。”
刘宏咬牙切齿。
“结果如何?夏育等三路兵马,皆被那檀石槐围剿殆尽!”
“数万汉家将士尸骨无存,化作冰冷的冻土!”
“国库因此亏空如洞,连年都未能缓过气来!”
提及那场,比大汉衰败本身更令他痛彻心扉的惨败。
刘宏的脸色铁青。
那不仅是战事的失利,更是对天子威严的羞辱。
是他刘宏此生最大的耻辱!
檀石槐三个字,是他心底深处碰不得的逆鳞。
“那檀石槐,狂妄悍然,无礼至极!”
“他麾下区区鲜卑,竟敢视我大汉天威如无物!”
“朕要的,不是区区南匈奴的归附。”
“他檀石槐,他麾下的鲜卑部众,才是朕真正的心头之患!”
刘宏随手折断了池边的一根枯枝,狠狠扔在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既要姓刘,既想得此无上荣耀,便要拿出刘姓儿郎的胆魄与功绩来!”
“那羌渠不是要改姓吗?好,朕准了!”
“但这买卖,不能朕一个人亏本。”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神经质的笑意,那是被檀石槐羞辱多年的积怨。
“钱,朕是一文没有;粮,朕是一粒不给。”
“朕要那羌渠,要那朔方都尉陈远,用鲜卑人的累累人头,用彻底击溃檀石槐的赫赫胜仗,来换取这个‘刘’字!”
“要他们用战功,来洗刷耻辱,来铸就新的荣耀!”
“朕要让那鲜卑狗贼檀石槐看看!”
“看看我大汉的皇姓,这天下至高无上的荣耀,岂是那么好得的?!”
“朕要他羌渠,打得檀石槐那狂妄的狗贼跪地求饶,俯首称臣!”
“朕要他们用鲜血,用白骨,来洗刷我大汉曾经蒙受的屈辱,来祭奠我大汉将士的亡魂!”
“若是赢不了檀石槐,若是不能让鲜卑人跪在朕的脚下,他们也就不用回来了,直接死在草原上,算是给朕尽忠了!”
刘宏的命令,像一把双刃剑。
在赐予的同时,也在要求着代价。
用最残酷的手段,榨取一切可以利用的价值。
大长秋曹节躬身应诺。
他明白,帝王心思,岂是凡人可以揣测?
他能做的,仅仅是把这道谕旨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
至于后果,那已非他所能及。
……
数日后,并州边境,使匈奴中郎将王柔的大营。
众人看着一纸盖着天子玉玺,金线绣边的明黄色诏书。
“……朕念及羌渠远怀忠义,上书乞姓,甚慰朕心。然皇姓者,非同寻常,乃我大汉立国之根本。自当以不世之功方可得。今命羌渠率部,协同朔方都尉陈远,共讨鲜卑,务必斩首檀石槐,平定北患,以彰朕威……”
王柔逐字逐句阅罢。
他捧着诏书的手微微一颤,那明黄的丝绸仿若千钧。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方才因功绩而升起的暖意,此刻被诏书上冰冷的墨迹彻底浇灭,心底一片冰凉。
他原以为,即便天子再昏庸,也会稍微矜持一番。
然后便大开恩典,将羌渠纳入宗室,权作收服蛮夷之功。
不曾想,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道无情至骨的“圣旨”!
不给一分钱粮,不派一兵一卒的援军。
却要南匈奴去平定鲜卑,去斩首那草原霸主檀石槐?!
王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心中的那点儿因“南匈奴归心”带来的政绩窃喜荡然无存。
他看向一旁同样面色惨白,如同石雕般呆立的羌渠。
后者眼中尽是茫然与恐惧。
“单于……这……天子之意,怕是……”
王柔艰难开口。
羌渠紧紧抓着圣旨。
他原本的喜悦,转眼间,胸腔里只剩下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他本以为自己抓住了攀附大汉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