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王柔突然仰天大笑,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传我将令!”
王柔笑声一收,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彩。
“即刻备马,我要亲笔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代郡!”
他要告诉他那个只看眼前利益的弟弟。
这天下,要乱了!
王氏想要从一个地方豪族,一跃成为能在这乱世棋局中落子的顶流世家,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一次,他们赌的不是钱!
是命!
是整个家族的未来!
……
又过了五日。这五日,陈远并未在营中枯等。
他一面加紧操练狼骑,让他们熟悉在城郭附近作战的阵型变化;
另一面,则派出数批最精锐的斥候,如撒出去的网,悄无声息地监控着从云中城通往代郡和南匈奴大营的各条官道。
王廉的信使,甚至王廉府邸的动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从不做没有准备的豪赌。
这日午后,陈远正在沙盘前,与吕布推演着王氏可能的反应和应对之策,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飞马而来,在营帐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都尉!”
“讲。”
斥候喘着粗气:“我部设在西边和南边关隘的暗哨同时传来急报,代郡太守王泽、使匈奴中郎将王柔,已于昨日离开各自辖地,正各率百余精锐亲兵,向云中而来!”
营帐内瞬间死寂。吕布那张总是带着桀骜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不是回信。
是两位手握一郡军政、一位执掌对胡方略的实权人物,亲自前来“看货”。
这盘棋,下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陈远转过头,看向云中城的方向,沉默了许久。许久,他才吐出一句话。
“告诉我兄长,准备迎接贵客。”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下注
云中城。
王廉府邸正堂,气氛严肃。
正堂深处,太原王氏的两尊大神巍然端坐。
新任使匈奴中郎将王柔,年过四旬。
他身着深色常服,面容清癯,短须,眼睛半开半阖。
代郡太守王泽,则年轻些。他体型健硕,表情冷硬。
两位王氏核心人物身后,立着数十名王家死士。
他们身形魁梧,气息沉凝。
王廉站在下首,脊背笔直。
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他却不敢擦。
他知道,今日局面,比望江楼那次凶险百倍。
这已不单是金钱交易,而是关乎家族前途的大事。
陈远只带吕布一人入堂。
他缓步而行,吕布紧随其后。
他身形高大,虽未着甲,但那股煞气,收敛下也让王家死士呼吸加重。
王柔半阖的眼帘抬起。
陈远踏入正堂那刻,他的目光便锁定了他。
他只是定定看着陈远,任由这沉默化作第一道无形攻势。
陈远不闪不避,坦然迎向那目光,心中平静。
他步子不停,走到堂中,离主位十步远时才停下。
陈远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晚辈姓陈名远,字定边,拜见两位世叔。”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王泽冷硬的唇角微动,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
他打破了压抑,语调讥讽。
“陈都尉?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我听说,你在京城先是攀附阉党,后又得罪权臣,被一路追杀回并州。”
“陈都尉年纪轻轻便身居二千石,前程似锦。只是王某有些不解,都尉既是协同阳球公清剿阉党,为何反被阳球公追杀千里?”
“这背后的文章,怕是不简单。我王氏在并州百年,树大根深,但也正因如此,行事才更需谨慎。”
“都尉在洛阳得罪的是阳球公,牵扯的是阉党,无论哪一方,都不是我王家能轻易沾染的。”
“与你合作,等同于将整个家族置于朝堂风暴眼中,这个风险,陈都尉觉得我们应该冒吗?”
陈远目光微敛,心头一丝冰冷闪过,但他脸上波澜不惊。
王泽不待陈远回应,继续发难。
“至于信中所说的交易……呵呵。”
“这笔买命钱,我王家未必看得上。”
他将茶碗重重搁在案几上。
“陈都尉,并州苦寒,我王家在此立足百年,求的只是一个稳字。”王柔终于开口。
他的话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倒好,初来乍到,便在朔方擅动刀兵,驱胡为奴,招揽流民。”
“行事乖张,视我大汉律法如无物。”
“你这是想把整个并州,都拖入你那滩泥沼里吗?”
“我王氏世受皇恩,忠心不二。若都尉之事惊动朝堂,为证清白,也为并州安稳,王某或许只能公事公办,将都尉请回洛阳,向天子陈情了。还望都尉体谅我等的难处。”
这话,是在明确划清界限。
更是在昭示,王家有能力,也有意愿,随时将他碾死。
陈远在他们二人连番攻势下,始终未语。
待王柔话音落下,他才微微抬眼,巡视堂内气氛。
死士们面无表情,王廉战战兢兢。
这一刻,陈远却显得异常沉着。
他未提自身出身,也未辩驳洛阳险恶。
“两位世叔久居高位,可知并州的天,已经变了?”
陈远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在堂内回荡。
“可知如今的北地郡县,胡骑往来如入无人之境?可知我汉家儿郎的尸骨,已铺满了归乡路,沦为胡虏战马蹄下的尘泥?”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王柔:
“使匈奴中郎将,好大的官威!可敢问王世叔,您麾下那几千疲兵,是能挡住日益桀骜的南匈奴,还是能让视我汉土为牧场的鲜卑人胆寒?”
“王氏立足并州百年,根深叶茂。可当这并州的天塌下来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两位世叔,是想抱着祖宗的牌位,与这腐朽的边疆一同沉沦?”
“还是想为王氏、为这并州的汉家百姓,寻一把能斩断胡虏颈骨的刀?”
王柔眼中的轻蔑,在那句话后,停滞一瞬。他审视陈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为自身得失辩解。
却能将话题提升到国家命运,家族兴衰的高度。
陈远趁势进击,不给对方思考喘息。
“南匈奴单于虽归附大汉,实则心怀叵测。”
“其部众更是桀骜难驯,貌合神离。王世叔久居北疆,对此应心知肚明。”
他指向地图方向,切入对方痛点。
“如今南匈奴在北地坐大,王世叔兵少力弱,根本无法彻底掌控。”
“一旦有变,谁来为并州汉民挡灾?”
“靠那些闻胡即溃的郡兵吗?”
这番深刻的见解,让一直冷硬的王泽身躯微震,缓缓坐直。
那些王家死士,原先对陈远的轻视,也转化为审慎的警惕。
王柔沉吟半晌,最终挥了挥手。
堂内死士心领神会,无声退去。只剩下王柔、王泽、王廉以及陈远和吕布五人。
“你是个人物。”王柔言语简单,却蕴含着对陈远能力的认可。
他看向陈远的目光,已然发生变化。
“既然如此,便无需绕弯子了。”王柔直截了当,将王家的条件摊开。
“王氏可以运作人脉,调动资源,为你朔方源源不断地输送流民。这是第一。”
“第二,朔方通过草原贸易所得,我王家要占三成。”
“你可明白,这三成,不是只拿你的,是为你王家在朝中营造声势,为你朔方谋取更大的名分。”
“第三,王氏可为你朔方提供必要武力支援。但前提是,朔方需与王家结为攻守同盟。”
“若有朝一日王家在并州遇难,朔方之兵,当为王家而战。”
前三条,陈远听后轻轻颔首,没有异议。
流民是朔方发展的基石,三成贸易所得换来王氏在朝堂上的运作和武力支持。在他看来,这笔买卖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