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比离开时更沉稳的小舅子,他用力拍了拍吕布的肩膀。
吕布的桀骜未减,但那股气息,却更加内敛,让人不可小视。
张杨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进城!今天陪大哥喝个不醉不归!”张杨揽住陈远的肩膀,就要往城里走。
“大哥,轻车简从吧。”陈远指了指身后那二百名气息彪悍的狼骑,“仪仗太盛,不是好事。”
张杨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比方才更加畅快:“好!听你的!你现在是比二千石大员,比哥哥我官大,哥哥听你的!”
话虽如此,那份发自内心的骄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最终,陈远只带吕布和李风等十余人,换上便服,轻骑入城。
云中城内,车水马龙,叫卖声、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构成了一派边郡大城的繁华景象。
这股鲜活的人气,与葫芦谷外那片死寂荒芜的并州大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杨的府邸在城西,庭院里满是兵器架与木桩,铁血气息扑面而来。
刚进正堂,一个身着素雅长裙的温婉女子便迎了出来,正是吕布的姐姐,张杨的妻子。
“阿姊。”吕布那张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小弟。”张杨之妻看着自家弟弟,眼中满是疼爱,又转向陈远,温婉一笑,福了一礼。
“大嫂不必多礼。”
陈远示意李风奉上礼物。
两份。
一份,是数张从草原上缴获的极品雪狼皮,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堂内灯火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另一份,是几匹从洛阳商户带回来的上等丝绸,色彩艳丽,质地轻柔,是并州难得一见的精品。
张杨看到那雪狼皮,眼神一亮。
可当他看到那几匹丝绸时,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
他不是蠢人。
雪狼皮,代表着贤弟在北疆,已经有了踏平草原的实力。
而这般品质的丝绸,则说明,他在洛阳那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
屏退左右,密室之内,只剩兄弟三人。
张杨亲自给陈远和吕布斟满酒,神色凝重。
“贤弟,跟我说实话,洛阳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没有说太多细节,只将曹节的警告、阳球的追杀、黄河绝渡、以及自己如何利用二人矛盾金蝉脱壳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饶是如此,张杨也听得心惊肉跳,额头渗出冷汗。
曹节!阳球!
那是两个跺跺脚,大汉都要抖三抖的巨头!
自家这个贤弟,竟是在这两头猛虎的血盆大口之间,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还顺手夺下了朔方都尉的官印!
“你……”张杨看着陈远那张依旧年轻的脸,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小子,真是个疯子!”
“不做疯子,早就成了黄土下的骨头了。”
陈远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话锋一转。
“大哥,我今天来,是有一桩天大的买卖,想请你搭个桥。”
“说!”张杨拍着胸脯,“只要我能办到,皱一下眉头都不可能!”
陈远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酒水,划出一个圈。
“朔方地广人稀,我虽有都尉之名,治下却不过两万余口。我需要人,大量的人!”
张杨的眉头紧紧锁起。
“贤弟想要多少?”
“越多越好。”陈远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让朔方郡的每一寸土地,都站满汉家的百姓!”
张杨倒吸一口凉气。
他沉默许久,忽然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
“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你。”
“谁?”
“云中郡功曹,王廉。”
陈远端着酒碗的手,稳如磐石。
果然是他。
陈远笑了。
兄弟两人果然心有灵犀,一拍即合。
“大哥,那就请你出面,以我的名义,在云中城最好的酒楼设宴。”陈远放下酒碗,站起身,“就说,朔方都尉陈远,特来拜会。”
“好!我这就去办!”
“大哥。”陈远叫住了他。
张杨回头。
陈远转过身,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告诉王功曹,我这个新上任的朔方都尉,别的没有。”
“就是从草原上缴获的牛羊,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金子,多得花不完。”
……
次日,云中城,望江楼。
三楼雅间。
当王廉推门而入时,脸上挂着热络得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一眼便看到了主位的陈远,快走几步,拱手笑道:
“陈老弟!哦不,现在该叫陈都尉了!去年一别,都尉的风采更胜往昔,真是可喜可贺啊!”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陈远身上打量。
当初那个与他合作贩盐的年轻人,虽然胆大心细,但终究还带着几分草莽气。
可眼前的陈远,一身寻常长衫,敛尽锋芒,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沉稳气度。
“王兄,客气了,请坐。”陈远抬手虚引,笑容和煦。
两人落座,推杯换盏,聊的都是生意经,哪里的皮货好,哪里的粮价又涨了,仿佛还是过去那对唯利是图的私盐贩子。
酒过三巡。
王廉放下酒杯,终于忍不住了,身体微微前倾。
“陈都尉,你这次搞出这么大阵仗,可不是只为了请我喝顿酒这么简单吧?”
“我那盐场里的股份,你打算何时给我兑现啊?”
他半开玩笑地试探着。
陈远笑了。
他拍了拍手。
候在门外的李风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沉重木盒,“咚”的一声重重放在了桌案旁的空地上。
那声闷响,让地板都为之一颤。
王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落在木盒上,眼神深了三分。
“王兄莫急。”
陈远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当初你我合作,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我既然坐上了这朔方都尉的位置,自然要带王兄做一笔更大的生意。”
“这,算是预付给你的红利。”
王廉的呼吸微微一促,目光看着那个木盒。
陈远对李风使了个眼色。
李风上前,双手用力,将盒盖掀开!
满满一整箱,黄澄澄,明晃晃的金饼,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尖!
他见过钱,见过很多钱。
但他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原以为陈远只是个运气好、胆子大的狼崽子,靠着贩盐赚了些钱,又走了狗屎运在洛阳得了官。
可眼前这箱金子告诉他,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不是一个狼崽子能拿出来的财富。
他艰难地将目光从金子上挪开,重新看向陈远,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贪婪、震惊的复杂神情。
“陈都尉……你这是……”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兄。”陈远的声音平静响起,“盐的生意,太小了。”
他盯着王廉,一字一句。
“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人的生意。”
“我要你利用你在并州的门路,将所有活不下去的流民、官府档案里不存在的黑户,全都给我送到朔方去!”
“一个,我给你一笔安置费。”
王廉的呼吸一滞!
他被陈远这番赤裸裸的言论,彻底镇住了。
贩卖私盐,虽然也违反律例,但终究是暗地里的勾当。
而陈远现在要做的,是公然将朝廷的规矩踩在脚下,用金子,从这腐朽的帝国身上,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陈都尉,你疯了!”王廉失声道,“这可不是贩盐!这是在挖朝廷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