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云中郡。”
陈远脑海中浮现出王廉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还有当初在陈家坞,对方高高在上施舍般的嘴脸。
那时候,他是待宰的鱼肉。
现在,刀在谁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陈远脸上露出一个十足和善的笑容,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环首刀柄:
“拜会一下我的老朋友,王功曹。”
“都尉三思!”贾习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王廉出自太原王氏,此去无异于与虎谋皮。”
“虎?”
陈远笑了,他走到帐外,指着远处正在做苦力的鲜卑人。
“贾公你看,当初他们也是虎。现在呢?”
“在朔方,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也得卧着。”
“我不是去与虎谋皮。”
陈远的目光变得幽深,声音里带着冰冷的铁屑味。
“我是去告诉那头虎,这片草原上,来了新的主人。”
“他可以继续吃肉,但得分我一半。”
“否则,”陈远缓缓转身,“我就打断他的牙。”
第一百八十四章 风云
开春了。
第一缕夹杂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暖风已经吹进葫芦谷,吹散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冷。
陈远站在葫芦谷最高处的望楼上,俯瞰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切都如同他计划的那样,用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开始疯狂生长。
一个在赫连部之战中失去一条胳膊的老兵,拄着拐,看着自家婆娘——那个被都尉赐下来的赫连部女人,正笨拙而卖力地推着车,将一筐筐粪肥运往田头。
两个隔壁邻居家半大的孩子,一个汉家娃,一个胡人娃,正跟在车后,捡拾着掉落的土块。
老兵的田地边,还站着几个屯田民壮,他们是郡府派来帮扶军属的。
“刘三哥,你歇着便是!都尉有令,军属之家,优先耕种!”
被称作刘三的老兵,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汽。
他咧开嘴,露出豁了口的牙。
他失去了一条胳膊,却换来了一个家,换来了旁人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就是朔方的规矩。
参军,流血,换来的不只是冰冷的赏钱,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是子孙后代的根!
这道理,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一时间,谷中青壮报名参军的热情,空前高涨。
……
中军大帐。
陈远召集了吕布、贾习、张魁、陈虎、孙大牛等人。
气氛与往日不同,大家都觉得现在的局势大好。
“都尉,开春后,新垦荒地预计可达五万亩,加上原有田地,足够我等自给自足,甚至略有盈余。”
贾习率先开口,汇报着喜人的成果,老脸上满是欣慰。
孙大牛也咧着大嘴补充:“新兵营已经扩充到了三千人!个个都憋着劲,想上阵杀敌换军功呢!俺敢说,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敢跟着您去把天捅个窟窿!”
陈远只是平静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完,才张口。
“我要去一趟云中郡。”
一句话,让帐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冰冻。
孙大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贾习。
贾习果然上前一步,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都尉,万万不可!其一,春耕乃一年之根基,您是全谷主心骨,此时离开,民心易浮动。”
“其二,您如今的身份已非白身,一举一动皆受瞩目,若有差池,我们这刚刚建立的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贾习的话音刚落,孙大牛也瓮声瓮气地附和:“贾公说得对!都尉,有什么事让俺老孙去办!俺皮糙肉厚,死了不打紧。您不能去冒险!”
帐内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神中满是担忧和不赞同。
陈远没急着反驳,只是静静看着这群忠心耿耿的部下。
直到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他才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前。
“贾公,你说的都对。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我们是狼,不是守家犬。狼饿了,就得出去吃肉。”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每个人的脸。
“去云中,有三件事,非我不可。”
“第一,我是朝廷亲封的朔方都尉。只有我,才有资格跟云中太守平起平坐地谈。这是名分,也是门票。”
“第二,我要见的王廉,背后是太原王氏。派你们去,那是求人;我亲自去,那是谈生意。气势上一输,这买卖就没法做了。”
“第三,”陈远眼神深邃了几分,“我要去看看我大哥张杨,顺便摸摸云中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知己知彼,才不会阴沟翻船。”
见众人还要劝,陈远笑了,指了指身旁如同铁塔般伫立的吕布。
“有奉先在,天下何处去不得?再说了,我是去做官,又不是去抢劫。”
贾习深吸一口气,他听懂了。都尉这是要借着官身这层皮,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豪族,做一笔关于大汉流民的买卖。
“此行,我只带二百狼骑亲卫,充作仪仗。”
陈远开始下达指令,不给任何人再反驳的机会。
“我走之后,谷中诸事,由贾公总览,春耕绝不可废。”
“喏!”贾习躬身应下,他知道,都尉心意已决。
“孙大牛。”
“在!”
“你负责谷内防务,将三千新兵给老子往死里练!我要让他们看到肉就想起杀人!”
“得令!”孙大牛兴奋地一捶胸甲。
陈远的目光最后落在吕布身上。
“奉先,你跟我一起走一次,顺便看看你姐。”
吕布没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
一切安排妥当。半个时辰后,葫芦谷口。
二百名狼骑早已整装待发,他们身披铁甲,手持利刃,胯下的战马皆是精挑细选的草原良驹,气势沉凝如山。
当陈远走出时,所有狼骑的目光都为之一凝。
他换下了一身寻常的武服,穿上了一件玄色的官袍,腰间悬挂着那枚象征着二千石官阶的银印龟纽——朔方都尉。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人面前,穿上这身代表着大汉官府的衣袍。
没有了往日的锋芒毕露,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威严,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被收进了厚重的鞘中,威胁感不减反增。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回头,没有与任何人告别,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欣欣向荣的田野,然后轻轻一抖缰绳,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前来送行的将士耳中。
“我们走。”
马蹄踏踏,二百骑卷起一道烟尘,朝着东方,绝尘而去。
马蹄踏出葫芦谷的那一刻,就像是从一个喧闹温热的梦境,一头撞进了冰冷死寂的现实。
谷内,是新翻泥土的芬芳,是人声鼎沸的劳作,是炉火与炊烟交织的人间烟火。
谷外,春风依旧,吹在脸上却只剩下刮骨的干冷。
放眼望去,并州大地满目疮痍。
曾经的村落只剩下断壁残垣,路边偶尔能看见啃噬得只剩白骨的尸骸。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压抑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力量。
他们看着谷外的世界,才更深刻地明白,那个家,有多么来之不易。
陈远目视前方,并未回头去看那座生机勃勃的山谷。
马蹄踏过一截被啃噬得只剩一半的白骨,那曾是一个村落的界碑。
风中,再也闻不到泥土的芬芳,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腐败气息和干冷的尘土味。
谷内谷外,仿佛两个世界。
一个是他亲手点燃的篝火,温暖而明亮;另一个,则是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
他知道,若不为篝火添上足够多的柴薪,它迟早会被这黑暗所吞噬。
陈远眼中那层寒霜愈发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坐下的大宛马会意,开始提速。
“走快些。”他吐出三个字,马速骤然加快。
三日后,队伍抵达云中郡地界。
前方出现了一座关隘,依山而建,扼守着咽喉要道。
关墙上,十几名守军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当他们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卷起的那道烟尘时,所有人的瞌睡都被吓跑了。
“停止前进!报明来意!”
关墙之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这是标准的盘查口令。
关隘大门并未立刻关闭,但墙垛之后,弓弩上弦之声清晰可闻,上百名士卒严阵以待,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边军。
一名身材魁梧的军侯站上墙头,眯着眼打量着陈远一行人。
他看着那二百骑兵人马俱甲的精锐模样,和那股子不加掩饰的肃杀之气,眼中闪过浓浓的忌惮。这不是普通的马匪,也不是哪家的私兵部曲。
他手心渗出冷汗,但依旧色厉内荏地大吼:
“来者何人!此乃云中关隘,速速下马,报上名号与官职凭证,接受盘查!否则,以叛匪论处,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