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一组,设一伍长。自今日起,你们的命,就连在一起。”
“伍中若有一人逃跑,未能抓回,剩下四人,同罪连坐,一体斩首。”
这句话浇灭了许多人心中刚刚燃起的逃跑念头。
他们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与身旁最亲近的袍泽,拉开了一拳的距离。
但,这还不够。
陈远的声音里带着诱惑。
“当然,有罚,便有赏。”
“凡有检举揭发同伙怠工、私藏利器、图谋不轨者,一经查实……”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可减刑一年。”
一年!
十年太漫长,长到让人绝望。
可一年,却是如此清晰,如此触手可及!
只需要……出卖一个同伴。
台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变质了。
一个俘虏的眼神开始游移,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那个昨夜还在抱怨的同乡。
另一个俘虏,则悄悄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自己的伍长似乎藏了一小块磨尖的石头。
信任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们不再是赫连部的勇士,甚至不再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们是两千个为了早日逃离地狱,随时准备互相撕咬的囚徒。
“另外,”陈远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饵,“你们当中,若有懂得探矿、冶铁、驯养战马的,现在站出来。”
“经过考核,你们可以不必在这采石场里耗费十年。你们会被分入工坊,餐食也会更好。”
“当然,你们依然是罪人,依然要戴着镣铐劳作。”
“但至少,你们能活得像个人样。”
话音刚落。
“噗通”一声。
一个身材瘦小的鲜卑俘虏,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用生涩的汉话拼命嘶喊:
“我会!我会找铁矿!我阿父就是部落里的铁匠,他教过我!大人!我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会驯马!最好的烈马到我手里三天就服服帖帖!”
“我……我会治牛瘟!”
“我会烧炭!我烧的炭没有烟!”
原本还站得笔直的两千名俘虏,此刻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他们争先恐后地叫喊着,将自己所知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皮毛,都当成救命的稻草,拼命地展示出来。
昔日的袍泽之情,部落的荣耀,都被忘在脑后。
孙大牛站在台下,看着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娘的,都尉甚至没动一兵一卒,就这么几句话,就把这两千头桀骜的狼,玩成了互相撕咬内卷的狗。
陈远满意地看着台下这片涌动着贪婪和背叛的人潮。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贾习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情,这位老谋深算的贾公会处理得很好。
他走下高台,那柄夺命的方天画戟已经被一名狼骑拔回,擦拭干净,重新交到了吕布手中。
“都尉,”孙大牛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这帮杂碎,真能信?”
“为什么要信?”陈远反问。
他看着那些被带走进行甄别的俘虏,看着剩下的人在监工的鞭子下,开始拿起工具,一下下凿向冰冷的岩石。
“我不需要他们忠诚,我只需要他们有用。”
“他们是罪人,是牲口,也是……”
陈远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越过采石场,投向葫芦谷更深处,那片新规划出的、将要拔地而起的工坊区。
“……是点燃我朔方这把燎原之火,最好,也是最廉价的燃料。”
一个部落的青壮,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定义成了燃料。
而现在,燃料已经备好。
那沉寂了百年的朔方大地,即将被这把火,重新烧得滚烫。
第一百八十三章 融血
葫芦谷的夜,不再死寂。
高处俯瞰,谷地里灯火星星点点,那是新民房里透出的光。
夜风里,能听见犬吠,和巡逻队甲胄摩擦的轻响。
一切都在走向正轨。
但永远有新的问题需要解决。
中军大帐内,孙大牛搓着手,一张黑脸憋得发紫,绕着火盆走了四五圈,终于忍耐不住,单膝跪地。
“都尉!您再不管管,兄弟们非得出大事不可!”
陈远头也没抬。
“说。”
“营里的兄弟们……躁得慌!”
孙大牛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尴尬和焦急混杂的神色。
“您是不知道,这几天操练,一个个跟吃了火药似的!昨天夜里,两个营的什长为争一个巡夜路线,在校场上直接拔刀见血了!要不是俺去得快,非得死一个不可!”
“以前饿肚子,没力气想别的。现在天天有肉吃,力气足了,晚上躺在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都发绿,净胡思乱想……”
孙大牛说得颠三倒四,但陈远听懂了。
温饱思淫欲。
这是最原始的生命力。
葫芦谷里,除了陈家坞的原住民,剩下的多是光棍流民和死了婆娘的老兵。
那股子被压抑多年的欲望,正在变成一股暗火。
陈远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出大帐,孙大牛连忙跟上。
“明天,让贾公贴布告。”陈远望着谷中那些微弱的灯火。
“布告?写啥?再敢私斗者斩?”
“不。”
陈远的回应让孙大牛一愣。
“告诉谷里所有光棍,官府给他们发婆娘了。”
……
第二天,布告栏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当贾习用他那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念出布告上的内容。
“奉朔方都尉陈公令:凡我朔方治下,有功将士、伤残老卒、屯田民壮,年过二十而未娶妻者,皆可登记在册,由官府出面,分配妻室……”
“军功卓著者,优先!”
“伤残老卒,优先!”
“开垦荒地最多者,优先!”
贾习每念出一条,人群就爆发出一阵狂吼!
“都尉!!”
“都尉威武!!”
一个在上次战斗中断了三根手指的汉子,在放声大笑。
笑声里带着泪。
这不是买卖,甚至不是赏赐。
这是承认。
承认他们这些烂命一条、漂泊无根的光棍,是人,是这个集体的根基。
承认他们流过的血,受过的伤,都有人记着,有人在乎!
孙大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们,此刻激动得像个孩子,也咧着大嘴嘿嘿直笑。
另一边,那些被圈禁的赫连部女子,被带到了另一处营地。
她们换上了干净却陌生的汉服,由陈家坞的妇人们教着说汉话,辨认最简单的汉字。
一个赫连部少女,看着水盆倒影里自己陌生的汉家装束,眼神惶恐而迷茫。
旁边一个陈家坞的婆婆,递给她一块饼,用生硬的语气安抚着。
“丫头,别怕。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好日子?
少女含着那块饼,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但她知道,赫连部,已经亡了。
……
夜深,贾习走进陈远的大帐,手里捧着一卷写满了名字的竹简。
“都尉,第一批三百人的名册,已经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