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浩大的“清洗”,在葫芦谷一处被临时圈出的营地里,有条不紊地展开。
数十口大锅架在火上,水汽蒸腾,将早春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第一步,剃发。
冰冷的剪刀贴上头皮,将那些打了结、沾满污垢、甚至生了虱子的发辫毫不留情地剪下。
一个年轻的女人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头发,那是她作为女人最后的体面。
负责动手的,是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陈家坞妇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拨开女人护住头发的手,然后用剪刀,将一绺已经板结成块的乱发剪断。
“丫头,”妇人的声音温柔,“剪了,就不痒了。”
女人的身体一僵,然后缓缓松开了手,任由那些承载了无数屈辱的乱发,一缕缕落在地上。
当最后一缕头发被剪断,露出布满伤痕和污垢的头皮时,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剪下的头发,连同那些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恶臭的破烂皮袄,被一股脑地扔进了营地中央的巨大篝火里。
“噼啪——”
火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羊膻味和骚臭味,被烈火彻底吞噬。
所有被剃了发的汉奴,无论男女,都被带到了那些热气腾腾的大锅前。
第二步,沐浴。
当第一个男人被推入滚烫的热水中时,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因为烫。
而是因为那具常年蜷缩、满是伤痕的身体,在接触到久违的温暖时,皮肤反而有剧痛的感觉。
更多的人被带了进来。
他们起初抗拒,挣扎。
但当粗糙的皂角擦过他们的后背,当热水冲刷掉身上那层厚厚的污垢时。
当他们看到从自己身上流下的水,是那样漆黑、那样浑浊时。
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许多人,就那么蹲在木桶里,把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他们洗去的,不只是污垢。
更是那名为奴隶的,屈辱的过往。
第三步,更衣,登记。
当他们从水汽氤氲的营房里走出来,换上一身干净的粗麻布汉服时,许多人都觉得手足无措。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却发现干净的衣服是那么的宽松。
贾习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桌上摆着笔墨和竹简。
他面前,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正局促不安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姓名?”贾习的声音很温和。
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他太久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别急,慢慢想。”贾习没有催促,只是将一杯温水推了过去。
男人捧起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缓过神来,用一种几乎已经被遗忘的乡音,挤出两个字:“……王……二。”
“籍贯?”
“……常山,真定人。”
“可有手艺?”
王二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俺……俺会养马!俺爹是给县尉养马的!”
贾习的笔顿了一下,在竹简上记下了一笔。
“下一个。”
甄别,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铁匠、木匠、甚至是读过两年私塾的识字人……这些被埋藏在奴隶身份下的宝贵财富,被一一挖掘出来。
而当夜幕降临时。
真正击垮他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的,不是热水,也不是新衣。
而是一碗粥。
一碗用新米熬得雪白粘稠,上面还飘着几点肉末油花的,白米粥。
当那滚烫的粥碗,被一个同样穿着汉服的民夫,放在他们手里时。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碗里。
闻着那久违的粮食香气。
一个抱着石头当孩子的疯女人,最先有了反应。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粥,轻轻抹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娃,喝粥,娘喂你喝粥……”
她身旁,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碗沿。
食物的香气,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不再犹豫,将整个脸都埋进了碗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一滴滚烫的泪,落进了雪白的粥里。
压抑的啜泣,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最终,两千多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倒在雪地里,捧着那碗热粥,哭得撕心裂肺。
陈远就站在营地外的高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张魁和陈虎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哭声震天的营地,两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直到哭声渐歇,所有人都开始默默地喝粥时,陈远才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吃饱了,就把腰杆给我挺直了。”
“在这里,没人再敢把你们当牲口。”
话音落下,营地里所有正在喝粥的人,身体都是一震。
那个之前用四肢爬行的男人,颤抖着,用那只没断的手臂,撑着地,试图将自己那已经弯曲定型的脊梁,一点一点地,挺直。
虽然无比艰难,虽然无比痛苦。
但他,站起来了。
……
次日,天未亮。
西面的采石场,寒风如刀。
两千名赫连部的青壮被驱赶至此,他们身上还穿着新发的单薄囚衣,在凌晨的低温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的面前,是一个用石头和原木仓促搭建起来的高台。
陈远就站在高台之上,玄色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只站着一个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
没有千军万马,但这两人,就足以压得底下两千人喘不过气。
俘虏们交头接耳,他们以为这位汉人头领是要进行甄别,或许会像对待妇孺一样,将他们也分发出去。
直到陈远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赫连部的勇士。”
他说的话像一根鞭子,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你们是罪人。”
“你们的罪,不是对我,也不是对大汉。”
“而是对你们自己的无能。”
“弱小,就是原罪。”
陈远环视着台下那一双双或愤怒,或不甘,或恐惧的眼睛。
“但我,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十年。”
“在这座山谷里,采石、挖矿、修路,服满十年苦役。”
“十年之后,活下来的人,可以恢复自由身,成为我朔方的民。”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十年!他要我们当十年的奴隶!”
“杀了我吧!我赫连部的勇士,绝不受此侮辱!”
一个离高台最近的赫连部汉子,挣脱了看守,嘶吼着就要冲向高台。
他想用自己的死,来捍卫最后的尊严。
吕布轻轻一抖手腕。
那柄沉重的方天画戟,便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脱手而出!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精准地贯穿了那名俘虏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倒飞出去,将他钉在了十几步外的一块巨石上!
那人还没立刻死去,手脚还在抽搐,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双眼圆睁。
全场,死寂。
那柄还沾着温热鲜血的方天画戟,就像一道符咒,镇住了所有躁动的灵魂。
陈远仿佛没有看到那血腥的一幕,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宣布着新的规矩。
“我知道,你们会有小心思。”
“所以,我再帮你们立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