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拨转马头,不再看他。
一句冰冷的话语,飘落在雪地里。
“我的伙计,会在这里,等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我的刀,总要见血。”
“至于是赫连部的血,还是你的血……”
“你自己选。”
说完,陈远策马离去,玄色的狐裘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吞噬了光线。
只留下贺跋,独自站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里。
寒风呼啸,夹着血腥气的雪粒子刮在他脸上。
身后,是数千族人嗷嗷待哺的眼睛。
面前,是一条通往地狱,却又能活下去的血路。
……
当一个时辰的时限将尽,当汉军阵中开始传出甲胄摩擦的金属噪音时,贺跋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
他策马,再次独自一人,来到那尊带给他无尽梦魇的魔神面前。
陈远依旧骑在马上,玄色狐裘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也愈发冷漠。
他低着头,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马靴。
“想好了?”陈远问。
“我想知道,”贺跋的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你为何要帮我?”
他不信。
“帮你?”
陈远终于抬头,那目光看穿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懦弱和贪婪。
“贺跋头人,你又弄错了。”
“我不是帮你。”
“我是在告诉你,这笔买卖,你该怎么做,才能让我满意。”
“我还有一个请求。”
贺跋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都尉,我的部族勇士刚刚经历了一场溃败,士气低落。”
“若想让他们拼死一战,我需要一个信物,一个能让他们相信您会与我们并肩作战的保证……”
“比如,可否让您的狼骑,与我的先锋并行?”
“不需他们冲锋,只需让他们压阵,我的族人便知此战有您撑腰,必将士气大振!”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杀气瞬间炸开!
他身后的吕布,眉毛一挑。
握着方天画戟的手骤然收紧,沉重的金属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狂暴的杀气溢出,似乎只要陈远一个眼神,他就会立刻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鲜卑头人,砸成一滩肉泥。
陈远却抬起手,一个轻微的动作,压下了吕布的杀气。
他看着贺跋,忽然笑了。
“贺跋头人,你是个聪明人。”
陈远收敛笑容,声音瞬间冷硬如铁。
“你想让我的狼骑为你压阵,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陈远的刀,在为你所用,从而抬高你自己的威望?”
“还是想借此看看,我的人,究竟肯为你流多少血?”
贺跋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点刚生出的小心思被赤裸裸地剖开,让他无地自容。
“我的兵,只会为我流血。”陈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让他们卖命……你,还不够格。”
“不过……”陈远话锋一转,“生意嘛,总要拿出点诚意。”
他对着身后的孙大牛招了招手。
孙大牛立刻策马过来,将一面崭新的,绣着陈字的玄色大旗,竖在贺跋的马前。
“你的勇士没有士气,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觉得是在为你一个人送死。”
“现在,我给你这个希望。”
陈远用马鞭指着地上的旗帜,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今天,你乌洛兰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我,大汉朔方都尉征讨叛逆!”
“所有战死的乌洛兰勇士,按我汉军士卒的规矩,给予抚恤!用粮食,用盐巴,用布匹!”
“战场上,第一个冲进赫连王帐,砍下赫连勃脑袋的人!”
“我个人,再赏他三车粮食!”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贺跋听的。
陈远用了十足的力气,声音裹挟着寒风,在死寂的乌洛兰营地炸响。
那些原本畏缩的乌洛兰族人,那些因恐惧和饥饿而麻木的鲜卑勇士,在听到“给予抚恤”、“三车粮食”时,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红了!
抚恤!
粮食!
在这人命不如草芥的白灾里,在这随时可能饿死的绝境中,这几个字,比天神的许诺,还要有千万倍的诱惑!
无数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呼吸变得无比粗重,眼神盯着陈远的方向。
死气沉沉的乌洛兰营地,爆发出野兽般的喘息。
贺跋看着族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疯狂和贪婪,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这个汉人,不仅用刀逼着他,还用利诱着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咬那块最肥美的肉。
他翻身下马,双手抱起竖在地上的玄色大旗。
布料粗糙而厚重,而后,他重新上马,对着陈远,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深深低下了高傲了半生的头颅。
“乌洛兰部,贺跋,愿为都尉效劳!”
这不再是屈辱。
这是投诚。
陈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拨转马头,策马回到本阵,玄色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命令。
“全军听令!”
“即刻开拔!”
“奉先,你率两百狼骑为左翼,截断赫连部所有退路。”
“孙大牛,你带三百人居中,保护那些……新来的同胞。”
“其余人,随我,与乌洛兰部的勇士们一起,去赫连部的营地!”
“吼!”
千人齐声怒吼,声震雪原。
陈远身侧,吕布那双凶戾的眸子里,战意几乎化为实质。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贺跋高举大旗,冲回自己的营地。
“天神没有抛弃我们!”
“大汉的贵人,将带领我们,去讨伐叛逆!”
“拿起你们的刀!跟我去赫连部的草场,抢光他们的牛羊!吃光他们的粮食!”
“为了粮食!为了活下去!”
“杀!”
乌洛兰的营地,彻底疯了。
数千名鲜卑骑兵,从营地里疯狂涌出。
他们的眼中,再也没有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生存和食物的渴望。
两支本该是死敌的军队,此刻,在陈远的意志下,诡异地汇合在一起。
一支装备精良,煞气冲天的汉军。
一支衣衫褴褛,却被饥饿逼疯了的鲜卑饿狼。
他们共同组成了一股洪流,朝着东方,那片还在死寂中的赫连营地,席卷而去。
第一百八十章 猎场
黎明前的风雪稍歇,赫连部的营地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牲畜不安的响鼻。
几座歪斜的哨塔上,负责瞭望的鲜卑守卫都蹲着蜷成一团,维持着自己的体温。
高坡之上。
陈远勒马而立,那袭玄色狐裘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苍白的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出几分冷峻。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那片还在沉睡的营地,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在他身后,千人汉军方阵无声伫立。
所有人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那不是热气,那是即将沸腾的杀机。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绝对的肃杀。
陈远抬手,令旗轻轻向下一压。
示意汉军——稍候。
好戏还在后头,猎人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而贺跋和他麾下的数千饿狼,早就被屯兵赫连部的野望驱使,嗷嗷地冲了过去。
“粮食!那是老子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