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一圈,狼骑们或坐或卧,沉默地擦拭着兵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可狼骑们的眼神,在看到他醒来时,都亮了一下。
他声音沙哑地问:“官印呢?”
“在这里,好好的!”吕布将那两个黑漆木匣捧了过来。
陈远伸手,轻轻抚摸着木匣上冰冷的铜扣,眼睛里没有了狂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片清明。
“奉先,叔茂先生。”
他唤了两人的名字。
吕布和蔡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醒来后的陈远,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洛阳这一趟,我看明白了。”
陈远靠在草堆上,目光越过破败的门框,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宦官如曹节者,只图私利,卖官鬻爵如儿戏;”
“朝臣如阳球者,酷烈狠毒,党同伐异,视人命如草芥;”
“而如曹孟德那般的人物,身在其中,亦只能与狼共舞,用阴谋和背叛来自保……”
“这个朝廷,从根上已经烂了。”
他收回目光,伸出五根手指,那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样的朝廷,撑不了多久。五年。”
“记住了,最多五年,豪强并起,流民遍地,这天下,非乱不可。”
吕布和蔡谷心口一跳。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他们或许会当成笑话。
但从陈远口中说出,却让他们感到一阵恶寒。
这个青年,亲身在洛阳那个权力场里走了一遭,换来了这个血淋淋的结论。
蔡谷的声音有些干涩:“那……那我们……”
“我们回朔方。”
陈远收回目光,逐一扫过吕布和蔡谷的脸。
“从今天起,朔方就是我们的根。”
“练兵,屯田,收拢流民,教化汉胡……以前做的所有事,不仅要继续做,还要做得更快,做得更好!”
“天下大乱,人命不如狗。到时候,不管是鲜卑人,匈奴人,还是那些所谓的中原贵胄,谁想动我们的根,我们就杀了谁!”
吕布听得热血沸腾:“兄长说得对!管他娘的天下乱不乱,谁敢来朔方撒野,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蔡谷则想得更远,他忧心忡忡地问道:
“都尉,我们现在身受重伤,阳球的追兵恐怕很快就会沿着官道追来。从这里到朔方,要经过西河郡,郡守若是得了阳球的命令,恐怕……”
他话音一滞,下意识地看向陈远,却发现陈远的视线早已落在一旁的简陋地图上。
“我们不走官道。”陈远直接打断了他。
吕布愣住了:“什么?不走官道走哪里?往北可就全是荒原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路都难走,要多绕几百里地!”
“对,就走荒原。”
“我们拖着这一身伤,一旦在官道被缠住,就是死路一条。”
陈远的目光,冷如北地寒冰。
“而这片荒原,才是我们的活路。”
“这里没有官兵,没有关卡,更没有那些吃人的规矩。这里只有狼,只有风雪,只有最原始的危险。”
“对他们来说,这里是绝地。”
“但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家!”
这番话,让吕布和蔡谷都沉默了。
他们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为了躲避追兵。
这是一种决裂。
与整个腐朽的中原,在意志上的彻底决裂!
从今往后,他们将不再遵循官道上的任何规则,而是选择用北疆野狼的方式,回到自己的巢穴。
从此,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我明白了!”吕布一拍大腿,“就这么干!那些气俺早受够了!还是荒原上来得痛快!”
蔡谷也重重点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都尉英明!我这就去准备干粮和水,让兄弟们加固伤口,天黑之后,我们就出发!”
……
洛阳,曹府。
晨霜未化,庭院中的红梅开得正艳,冷香扑鼻。
曹操一袭黑衣,独立于廊下,手中端着一碗尚在冒着热气的汤药,却迟迟没有入口。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眼前精致的庭院景致上,而是投向了遥远的北方,那片被灰蒙蒙的天际线吞没的方向。
一个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急促却又刻意放轻。
亲信快步走到他身后,躬身递上两卷刚刚用快马送抵的竹简密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难掩的惊惶。
“少君。”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药碗随手放在石桌上,任由寒风吹散了那最后一点热气。
他接过第一卷竹简,缓缓展开。
【孟津渡口,河防营被夺船,陈远一行渡河。】
【其后,踪迹全无。】
踪迹全无。
曹操看着这四个字,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过了黄河,就是并州河东郡地界,官道四通八达,驿站关卡密布,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过去都会留下痕迹。
可陈远一行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没有走官道。
那个疯子,带着一身重伤,领着一支残兵,一头扎进了北地那片鸟不拉屎的深山荒原里!
“呵……”
曹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的笑声。
他缓缓将竹简放在桌上,伸出手,将那支开得最艳的红梅,连着花枝,一把从枝头掐断。
冰冷的霜花落在他的指尖,很快化为水迹。
借刀杀人。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利用阳球的怒火,布下必杀之局,要将陈远这头不听话的饿狼,彻底扼杀在返回北疆的路上。
可到头来,阳球的刀断了。
他曹孟德玩了一辈子鹰,到头来,竟被鹰啄了眼!
他算到了陈远的狠,算到了他的智,却唯独算漏了那份根植于北地荒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的疯狂。
更可笑的是。
自己非但没能除掉这个巨大的隐患,反而还亲手给他披上了一件“朔方都尉”的合法外衣。
自己亲手打开了笼门,将一头本就凶性难驯的猛虎,放归了山林。
曹操松开手,那支被他掐断的红梅掉落在地,艳丽的花瓣沾上了尘泥。
他闭上眼,那片贫瘠的朔方大地却在他眼前铺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死死抱着两枚冰冷的官印,在一片尸山血海中,缓缓站起。
他能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在洛阳被无数次羞辱、背叛、践踏之后,已经彻底被冰封的眼睛。
那里面再也不会有任何对朝廷、对规矩的敬畏。
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土地和族人的守护,以及对所有敌人的……仇恨。
一股寒意,比这清晨的霜气更冷,顺着曹操的脊椎骨,一寸寸爬了上来。
他猛地睁开眼。
今日未能杀死陈远,他日,此人必为心腹大患!
一个手握军政大权,麾下有百战精锐,心中再无任何敬畏,只信奉手中刀的朔方都尉……
当他将整个朔方打造成铁桶一块时,他的刀,会指向谁?
会指向曾经背叛过他的阳球?
会指向高高在上的曹节?
还是会指向……曾经利用过他,给他“赠言”,最后又想借刀杀人的自己?
曹操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一直以为,陈远只是棋盘上一颗比较锋利的棋子,是他用来搅动洛阳这潭死水的工具。
可现在他才惊骇地发现。
这颗棋子,已经跳出了棋盘。
他要自己划定一片天地,自己来做那个……执棋之人!
“少君?”
亲信看着曹操变幻不定的脸色,和那双燃着幽火的眼睛,试探着问。
“阳校尉那边……怕是很快就知道是您传递的消息,派人来问责。我们,该如何回应?”
曹操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收敛,重新化为那副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看着地上那支被自己掐断的梅花,淡淡开口。
“回复阳球,就说我曹家耗费了大量人力,才查到陈远踪迹,本想助他一臂之力,可惜,晚了一步。”
“至于他那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