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阳球,曹节……
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着胸前冰冷的木匣,将这些名字,连同他们虚伪的嘴脸,一同刻进骨子里。
他日,待我北疆龙抬头。
必叫这洛阳,天翻地覆!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绝渡
风像刀子,每一口呼吸都带来疼痛。
陈远趴在马背上,脑子里像灌了铅,又像是塞进了火炭。
失血带来的冷和高烧的烫,正把他架在油锅上反复煎。
肩胛骨那个血窟窿,随着马蹄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咽下去,又涌上来。
但他死死护着怀里。
那里有两个黑漆木匣,棱角硬邦邦的,硌得胸骨生疼。
疼点好,疼了才不会睡过去。
这是官印。
是几万朔方流民的活路,是张修将军拿命换回来的……名分。
周围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不用看也知道,是狼骑。
这帮沉默的汉子自发收缩了阵型,用血肉之躯筑起两道人墙,替他挡住了这要命的夜风。
“兄长!听到了吗?水声!前面就是黄河!”
吕布的大嗓门就在耳边,那只大手一直虚扶在他背后撑着他。
陈远费劲地撑开被血糊住的眼皮。
前方,天地尽头横着一道黑压压的巨影,涛声如雷。
黄河。
只要过了这条河,北岸就是家。
众人冲出最后的林地,原本松的一口气,瞬间又卡回了嗓子眼。
孟津渡口,灯火通明。
一排排拒马像獠牙一样横在岸边,彻底封死了去路。
火光下影影绰绰的,不是摆渡的差役,而是整整两百名披坚执锐的河防营官兵!
前有天堑,后有追兵。
绝路。
“吁——”
狼骑齐齐勒马。
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骑士们身上那股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和对岸的军阵轰然对撞。
河防营那边,一个军侯模样的家伙策马而出。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这队浑身是血的煞神,眼皮子猛地一跳。
但紧接着,那股子想攀附权贵的贪婪就压过了恐惧。洛阳最近的风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酷吏阳球扳倒了王甫,正圣眷隆恩,满城抓捕阉党余孽,司隶校尉府的门槛都快被那些想投献的人踏破了!
阳公有令,渡口宵禁,格杀勿论!
眼下这伙人浑身是血,被官军追杀,怎么看都像是阳公要抓的大鱼!
这要是拿下了,献给阳公,别说泼天富贵,自己这河防军侯的位子都能往上挪一挪!
“站住!孟津渡口宵禁,谁敢擅闯!”
军侯手里的马鞭一指,厉声喝道。
“哗啦——”
上百名弩手齐齐抬起手臂,黑洞洞的弩机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密密麻麻地锁定了陈远一行人。
“退后!否则格杀勿论!”
军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子手里有权”的狠厉。
与此同时,身后几里外的官道上,其他阳球追兵组成的火龙已经露了头,正疯了一样往这边钻。
死局。
“找死!”
吕布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这一路被追杀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甚至没等陈远开口,直接策马前出。
“铛——!!”
方天画戟重重顿在冻土上,一声金铁爆鸣,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
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滚开!!”
这一声咆哮,如平地起惊雷!
前排那些弩手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手一抖,差点没握住弩机。
胯下的战马更是被这股子鬼神般的煞气吓得稀溜溜乱叫,连连后退。
“奉先,回来!”
就在吕布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陈远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把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不能动手。
这时候动手,就是坐实了“反贼”的名头。
张修将军的血就白流了,这官印也就成了废铜烂铁!
陈远策马,缓缓上前。
他没有拔刀,而是将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伸入怀中。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暗器。
然而,被掏出来的,是一方沉甸甸的银印。
陈远用尽肺叶里最后的气力,将其高高举起。
渡口的火把恰在此时爆出一个火花,明黄的焰光映在印纽之上。
那是一只银铸的龟纽!在黑夜中折射出森冷而肃穆的光芒。
大汉律例,银印青绶,秩比二千石!
这官印刺得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兵卒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对皇权的敬畏。
陈远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股官威,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吾乃天子亲封,朔方都尉,陈远!”
“奉诏归郡,谁敢阻拦?!”
朔方都尉?!
比两千石?!
那军侯脸色大变。
这可是封疆大吏,比他这个守渡口的小官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眯着眼死盯着那枚印。
龟纽,银印。
制式没错,做不了假。
可再看陈远这副半死不活、浑身血污的模样,他又犹豫了。
身后那条追兵火龙越来越近,这要是放跑了朝廷钦犯,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富贵险中求。
军侯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谄媚的假笑,嘴上拱手道:
“原来是陈都尉,失敬,失敬!只是军令如山,这渡口宵禁乃是司隶校尉府严令,卑职也不敢擅自……”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握着马鞭的手垂到身侧,对身后的弩手做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既然是上官,可有勘合文书?”
“这大晚上的看不清,还请都尉下马,容卑职验明正身,也好向上峰交代啊!”
拖延时间。
他在等追兵!
陈远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
他根本不给对方废话的机会!
“本官…”
陈远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他挺直腰杆,肩胛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血腥气,用尽全力吼道:
“奉诏!协同司隶校尉阳球,在洛阳剿灭阉党巨奸王甫!”
他剧烈地喘了口粗气,那柄还在滴血的横刀指向身后逼近的火龙。
“如今,王甫伏诛,其党羽不甘败亡,勾结乱党,假冒司隶校尉府兵马,意图截杀我等功臣,夺回罪证!”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阳公的兵马会向袍泽放箭吗?那都是阉党的死士!”
最后,他几乎是在用剩余的力气咆哮,目光扫过每一个惊疑不定的士兵。
“尔等…身为大汉军人,是想助纣为虐…与这群反贼同谋…造反吗?!”
一顶“造反”的大帽子,狠狠扣了下来!
谁敢接?
谁接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