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67节

  做完这一切,曹操没有片刻停留。

  他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衣裳,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整个人混入夜色。

  曹操没有走任何一道正门。

  他熟练地穿过几条只有少数人知晓的夹道,最终停在一口枯井旁。

  井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被他用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片刻之后,井底传来轻微的机括声。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腐气息的通道,直通向大汉朝廷的心脏。

  长秋宫内署。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所有小黄门都垂着头,走路听不到半点声音,只有呼吸被压抑的微响。

  曹操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暖阁外停下。

  “曹操求见大长秋。”他恭敬地跪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进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

  曹操推门而入,一股更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暖阁里,一个身形枯瘦的老人,正裹着厚厚的貂裘,半躺在软榻上,眯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就是曹节。

  权倾朝野,能废立皇帝,一言可决人生死的大长秋。

  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个行将就木,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糟老头子。

  曹操跪在榻前,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昏昏欲睡的老人,比宫外任何一头猛虎都更清醒,也更危险。

  “说吧。”过了许久,曹节才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眼皮耷拉着,似乎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事,让你这个时辰,走这条道进来。”

  曹操将头埋得更低。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夹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用最简练的语言,将阳球的威胁,将陈远的计划,以及最后,那个价码,一字不漏地,全部道出。

  他甚至没有隐瞒,自己连人证都没见到的事实。

  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角落里铜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曹节一动不动,仿佛又睡着了。

  曹操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更是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这暖阁中凝聚。

  大长秋……会怎么选?

  是暴怒于陈远的狂妄,将他们二人连同那个虚无缥缈的情报一起碾碎?

  还是……

  就在曹操心神不宁之际。

  “呵。”

  一声轻笑,从曹节干瘪的喉咙里发出。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节缓缓地,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眯得更深,浑浊的光在眼缝中流转,让人看不清喜怒。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极有韵律地敲击着案几。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曹操的心上。

  许久,他才沙哑地开口,问的却不是陈远,也不是阳球:

  “阿瞒,你信他?”

  曹操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真正的考校,沉声道:

  “我信的不是他,是阳球的野心,和我们曹家的处境。”

  曹节敲击的手指停下了。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

  片刻后,他才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仿佛在嘲笑陈远的无知,又像在权衡这笔买卖的利弊。

  “朔方都尉……朔方郡丞……好大的胃口。”

  他终于提到了这个价码,脸上没有欣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这个叫陈远的小子,多大了?”

  “回大长秋,不到二十。”

  “二十岁……”曹节的眼中,精光更盛,“而是岁,就敢在洛阳城里绑票,还敢跟老夫……谈买卖。”

  他顿了顿,又问:“他怎么抓的人?又是怎么撬开的嘴?”

  曹操不敢隐瞒,将陈远折断李主簿四肢的手段,也一并说了。

  曹节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够狠,也够干脆。”

  他终于不再敲击桌面,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阳球。

  这条清流养出来的疯狗,咬死了王甫,已经尝到了血腥味。

  现在,他把獠牙对准了自己。

  这件事,曹节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直在等,等阳球什么时候动手,也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法子,才能在不脏了自己手的情况下,让这条疯狗彻底闭嘴。

  现在,有人把另一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用一个已经不在朝廷控制下的朔方郡,两个虚衔官职,换清流领袖阳球的命,顺便,还能将这把刀远远地埋在北疆,以备不时之需。

  这笔买卖……

  划算。

  太划算了!

  曹节枯瘦的手,在貂裘里摸索着,最终,摸出了一块小小的玉牌,随手丢在曹操面前。

  “告诉那头北地来的小狼崽子。”

  曹节那双浑浊的老眼,彻底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买卖,老夫……接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俱焚

  子夜,废弃瓦窑。

  曹操的身影堵在窑口,将外面那点可怜的月光也一并吞了。

  他没点火,黑暗中,只能看到窑洞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人。

  曹操却感觉,今夜的陈远,没有一丝活气。

  “我见到了大长秋。”

  曹操的声音试图划破死寂,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月光下,玉牌温润,云纹繁复。

  “长秋宫内署信物,见此牌如见本人。”

  曹操将玉牌递过去,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他老人家,接了你的买卖。”

  陈远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块能让洛阳官员跪伏的玉牌。

  曹操的眉头拧成一团,上前一步,玉牌几乎要戳到陈远的胸口。

  “陈定边,别拖了。阳球不是蠢货,他迟早会察觉。”

  “先把人证交给我,我立刻带去宫里。诏书和官印,他老人家自然会为你办妥。”

  曹操自认这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先交人质,再办后续,这是权贵的游戏规则。

  然而,陈远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那块价值连城的玉牌,直直钉在曹操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

  “信物?”

  陈远的声音嘶哑,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曹操。

  “在洛阳,我见过太多信物,听过太多承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卢尚书,清流砥柱,告诉我,张修将军之罪,神仙难救。”

  “司隶校尉阳球,国之酷吏,收下我的大礼,当着我的面,信誓旦旦,说必为将军洗冤。”

  陈远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在曹操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深处,血色一闪而过。

  “孟德兄你……也曾与我望月楼上对饮,说你我,是同道中人。”

  每一句话,都是一次背叛的回响。

  曹操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

  他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陈远缓缓摇头,那动作里,是对整个洛阳,乃至整个腐烂世道的蔑视。

  “这块玉牌,对我来说,和路边的石头,没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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