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的敌人,一同拖向了熊熊燃烧的火墙。
“来啊!杂碎!!”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怒吼。
巷道另一头,刀疤脸首领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
他怕了。
他猛地一刀逼退面前的对手,转身,踩着一具尸体,奋力向着一侧低矮的房顶上跃去!
只要上了房顶,他就能逃!
然而,陈远早已锁定了他。
就在刀疤脸的身体跃至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陈远动了。他蹬墙,拧腰,腾空。全身的力量,汇于一臂,将手中的竹矛投掷了出去!
咻——!
竹矛撕裂空气,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死亡的直线!
半空中的刀疤脸只觉后心一凉,一股大力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带着淋漓血丝的矛尖。
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被随后赶上的一名汉军士卒,一刀枭首。
首领被杀,鲜卑人最后的士气也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鲜卑兵,挥舞着弯刀,不管不顾地冲向了刚刚落地的陈远!
陈远刚掷出那搏命一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看无力抵挡!
“阿远!小心!!”
一声嘶哑的呐喊。
刘三!
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汉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撞了过来。
他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将陈远狠狠推向一旁!
噗嗤!
锋利的弯刀,深深地劈进了刘三的胸膛,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
温热腥甜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浇了陈远一身。
“刘……刘三叔……”
刘三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那个鲜卑兵的大腿,牙关紧咬,用自己瘦弱的身躯,为陈远创造了那转瞬即逝的反杀机会。
“嗷——!!”
陈远脑中的空白,被无边的血色填满。他发出一声咆哮,拔出腰间的短刀,扑了上去!
拔出,捅入!再拔出,再捅入!
噗!噗!噗!直到那鲜卑兵彻底不动,陈远才力竭地停下。
……
当最后一名鲜卑人被李风的长矛贯穿喉咙,战斗,终于结束了。
巷道内,死寂一片。
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尸体,铺满了整条窄路。
鲜卑人的,汉军的,乡亲的……混杂在一起,血肉模糊。
五十多名鲜卑游骑,全部被歼。
但汉军残兵,也只剩下了不到十人。
刘三带来的那几个乡亲,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陈远、李风,所有参战的人,身上都挂了彩。
陈远踉跄着,走到刘三身边,缓缓跪下。
他想扶起他,却发现刘三的身体已经冰冷。
陈远伸出手,想为他合上双眼。
可他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那只刚刚投出致命一矛的手,此刻却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赢了。
一场堪称完美的伏击。
以少胜多,全歼来敌。
可他看着刘三圆睁的双眼,看着巷道里铺满的尸体。
他想到两个月前,刘三在坞堡里,带着一丝讨好和不安的笑容,对他说“阿远,我们留下帮你看着家”的模样……
这场胜利,是用刘三叔和乡亲们的命换来的。
今晚来的,只是几十个游骑。
那大败之后,像狼群一样散布在整个草原上的,成千上万的鲜卑主力,又在哪里?
第十七章 张杨
陈远的脑子里一片嗡鸣,方才搏杀的血勇正飞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安排,既安抚了人心,又留下了后手。
可现实,却用刘三叔他们尸体,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在这样的世道里,根本没有两全其美。
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
“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却也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虚弱。
陈远缓缓回头。
那是一名幸存的汉军士卒,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满是烟火色,一条胳膊用布条胡乱吊在胸前,血已经浸透了布条。
他是除了那些重伤员外,残存的不到十名汉军士卒中,军衔最高的一个。
“陈远。”陈远开口,声音沙哑。
“我叫张杨,字稚叔,云中人,军中一介队率。”
那年轻人自报家门,他想行个军礼,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目光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眼神复杂,“此战,多谢了。若非小兄弟运筹帷幄,我等早已是刀下亡魂。”
陈远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里不能待了。”
他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地说,“火光会引来更多人。可能是鲜卑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张杨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地窖里,还有你们的十几个重伤弟兄,和我们坞堡剩下的近五十口人。”
陈远看着他,“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再打一场了。”
张杨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们这些人,人人带伤,体力耗尽,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陈兄弟有何打算?”张杨问。
他虽是队率,但此刻,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比他更有能力。
“如果你信我的话,就收拾所有能用的东西,带上所有人,跟我走。”
陈远看向西北方的阴山余脉,“我在山里,有个地方。”
张杨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追问道:“山里?如今大雪封山,山里能养活这么多人?”
“若是鲜卑人的大队追来,山里无险可守,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陈远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那地方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谷内有水源,有我们提前储备的粮食。”
“最重要的是,还有近八百乡亲。我们有刀,有矛,还有五十个能战的汉子。”
张杨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预备的藏身地!
有提前储备的粮食!
有组织起来的武装!
这一切,竟然这个少年提前准备的!
张杨的目光扫过陈远,这个少年身上还沾着刘三的血,脸上满是烟火和血污,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可怕。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坞堡少年该有的样子。
张杨的心中泛起无尽的苦涩与讽刺。
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大汉军人,坚信着朝廷天威,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而一个边地的少年,却早就看透了这场国运之战的结局,并且为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看来,眼下这个少年,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他郑重地答应道:“好!我张杨虽然是个小小队率,但也知审时度势。从此刻起,我手下这帮弟兄,都听陈兄弟调遣!”
陈远没有推辞,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他立刻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张队率,你们军人熟悉战马!立刻清点所有能动的马,一匹都不能放过!把马鞍、武器、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全部收拢起来!”
“小风!”陈远冲着不远处正在给一个兄弟包扎伤口的李风喊道。
“阿远哥!”
“你去地窖,安抚乡亲们,让他们准备转移!告诉他们,我们赢了,但必须马上离开!”
“孙大牛!”陈远又喊道,“你带人,把我们战死的弟兄,还有……刘三叔他们,都抬出来。”
陈远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不带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