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远方洛阳的方向,神色变得凝重。
“此去洛阳,乃龙潭虎穴,风波诡谲,远非边疆战阵可比。家兄放心不下,特命我前来,为从事引路。”
“洛阳城里的规矩,官场上的忌讳,人情里的门道,谷虽不才,却也浸淫多年。愿为坞主分说一二,充当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他再次躬身,一揖到底。
“此行,但凭坞主驱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恳切。
吕布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
他知道蔡邕的分量,更知道,眼前这位在葫芦谷中以博学和通晓人情世故著称的蔡谷先生,所代表的意义!
如果说,五原太守王智那封信,是敲开宦官集团大门的钥匙。
那蔡邕的亲笔信,和眼前这位蔡谷先生,就是一座稳稳架设在士人集团之间的桥梁!
至此,陈远入京的两条路,全部铺平。
第一百四十七章 辞行
美稷城外,牛辅的营盘。
陈远一行,来到了这片营地前。
“陈从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守营的队率他认出了陈远。
他脸上挤出些许不情愿的笑,懒洋洋地伸出长戟拦住去路。
“校尉正在帐中议事,恐怕……不太方便见客啊。”
话音未落,陈远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对方冰冷的甲胄缝隙。
分量十足。
那校尉下意识捏了捏,指尖传来的厚实质感让他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十倍。
“咳!”
他清了清嗓子,麻利地收回长戟。
“不过陈从事也不是外人,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那队率一路小跑着回来,态度愈发恭敬。
“校尉有请,快,里面请!”
中军大帐内,酒肉的气味混合着女人的香粉味,扑面而来。
牛辅赤着上身,怀里还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匈奴女子。
他看见陈远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陈兄弟,来得正好!正愁没人陪我喝酒,来!陪兄弟我喝几杯!”
陈远对那刺鼻的气味和不堪的场景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对着牛辅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牛校尉,下官此来,是向您辞行的。”
“辞行?”
牛辅的动作一顿,醉眼惺忪地看着他。
“去哪儿?”
“去洛阳。”
这两个字出口,牛辅的眼神骤然锐利,帐内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
“去洛阳做什么?张修的案子还没了结,你这个朝廷亲封的绥远从事,不在朔方好好给董公看着那条商路,跑去京师凑什么热闹?”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莫非……你和张修的案子也有牵连?”
陈远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混合着一种属于市井小民的贪婪。
“校尉明鉴!下官……下官就是个泥腿子出身,哪敢掺和朝堂上的大事啊!”
他紧张地搓着手,活脱脱一副小人乍富后,急于寻找更大靠山的模样。
“这不是想着,朔方那条商路虽好,能孝敬董公和您的,但毕竟是边地,利就那么点。”
“我听说天子脚下,那才是真正的遍地黄金!”
“所以……斗胆想去洛阳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更赚钱的出货门道。”
见牛辅的眼神依旧冰冷,陈远连忙补充。
“若是能侥幸结交一两位宫里的大人物,谋个能出入关内关外的官身,那咱们的商路岂不是能做到整个并州,甚至……北疆?”
“到那时候,孝敬董公和校尉您的,可就不是区区几箱皮货了!”
这番话,直白,露骨,充满了毫无掩饰的野望。
牛辅紧绷的脸,缓缓松弛下来。
这个在朔方为他所用的人,不满足于只在边地经营,这是野心大了,想去洛阳谋求更大的利益。
这对急于在岳父董卓面前表现的牛辅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陈远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立刻对身后的李风使了个眼色。
李风会意,将一个黑漆木匣子呈了上来。
“校尉您即将返回西凉,路途遥远,下官也没什么好东西。”
“这点程仪,给兄弟们买些酒肉,实在不成敬意,还望校尉务必收下!”
牛辅狐疑地打开木匣,只见满满一匣子金饼。
“哈哈……哈哈哈哈!”
牛辅他一步从主位上跨下来,大手重重拍在陈远的肩膀上,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陈兄弟!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了!太实在了!”
他一把将木匣揽入怀中,嘴上却说着:“你一心为董公办事,有这份上进心,兄弟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拦你?”
“去!放心大胆地去!”
牛辅眼珠一转,显得愈发热忱,仿佛真心在为陈远的前途考量。
“不行,兄弟我得帮你一把!”
他回到案前,竟真的取来笔墨,在一卷崭新的竹简上龙飞凤舞地写画起来。
“我那岳父大人,如今正是并州刺史、河东太守,位高权重。我给你写封荐信,你到了河东,若真有机会,便呈上去。”
“让他老人家知道,你是我牛辅的人,是我牛辅为他发掘的栋梁之才!”
陈远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竹简,对着牛辅一揖到底。
“校尉大恩,下官……下官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啊!”
“行了行了!”
牛辅挥了挥手,极度享受着这种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施恩快感。
“赶紧滚蛋,别耽误兄弟我喝酒!”
陈远再次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带着众人,恭敬地退出了大帐。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副谄媚与感激瞬间褪去。
一行人,没有片刻停留,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军营。
……
自北向南,天地间的景色,如一卷被缓缓展开的画。
边疆的苍凉与萧瑟,在他们抵达河东郡安邑县后,便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富庶的汾河下游平原,让路途转为平坦,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战争的伤痕在这里荡然无存。
官道变得平整宽阔,沿途的村庄坞堡炊烟袅袅,田野里有农人哼着小调耕作。
空气中不再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与尘土味,而是潮湿的泥土芬芳与饭食的香气。
道路上的行人与车马络绎不绝。
挂着丝绸幡旗的商队,牛车上载着满脸希冀的百姓,更有乘坐着高大华丽马车的士族子弟,在仆役的簇拥下,谈笑风生。
吕布看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的繁华安逸,与他们一路行来,那些被胡人劫掠后的荒凉地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胸中燃起一股无名的邪火,烦躁不安。
“这里的人,好像不知道北边在打仗。”吕布的声音很闷。
“他们知道。”
开口的是蔡谷,他骑着马,与陈远并行,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们只是不在乎。”
他看着前方愈发繁华的景象,缓缓道:“对洛阳城里的那些大人物来说,边疆死了多少人,不过是奏章上的一行字。”
“只要战火烧不到他们的庄园,外族的兵马没有踏进他们的田地,那便只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发生在远方的喧嚣。”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幽深。
蔡谷似乎看出了吕布眼中的不解与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意,不由得苦笑。
“奉先,洛阳的战场,可比草原要凶险万倍。”
“那里杀人,不见血。”
他顿了顿,开始为二人剖析京师的局势。
“如今的洛阳朝堂,明面上,是两股势力斗得最凶。”
“一股,是以司徒刘郃、尚书令阳球为首的士大夫。他们自诩清流,名望极高,总想着激浊扬清,重整朝纲。他们就像一群高举着大义旗帜的狂士,四处攻讦,声音最响,也最容易伤人伤己。”
“另一股,便是大长秋曹节,以及中常侍王甫、张让、赵忠这些大宦官。”
蔡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忌惮。
“他们是盘踞在宫闱深处,一旦出手,便能致人死地。张将军的奏章石沉大海,我推测便是落入了他们之手。”
“这两方势力,如今正为了争夺朝堂的权柄斗得你死我活。”
“我们此行,就是要从这两股势力的缠斗中,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