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28节

  茶水因手腕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微微晃动,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陈远,那潭死水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赤红。

  “你以为,”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想管?”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四溅!

  “你以为我张修,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为何按兵不动?”陈远寸步不让,目光灼灼地迎了上去。

  张修胸膛剧烈起伏,握着茶杯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死死盯着陈远,良久,那股滔天的怒火又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有些话,这里不能说。”

  张修站起身,对陈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跟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后堂的一面墙壁走去。

  吕布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陈远身前,警惕地盯着张修的背影。

  陈远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只见张修在墙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推。

  “嘎吱——”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墙壁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漆黑石阶。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泥土与霉味的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陈从事,可有胆量,随我走一趟?”张修回头,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眼神幽深。

  陈远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吕布紧随其后,耳朵微微耸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石阶盘旋向下,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完全由青石砌成的地下密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条石凳。

  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静静地燃烧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现在,可以说了。”张修走到石桌旁,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沉稳与克制。

  “你送来的贵由,很好用。”

  张修的语气冰冷。

  “他把呼征那条老狗卖了个干干净净!勾结鲜卑,坐视盟友被围,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那你为何不上报朝廷,废黜呼征?”陈远追问。

  “上报?”

  张修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猛地一挥手,将石桌上盖着的一块黑布狠狠扯开!

  十几块刻着密密麻麻小字的泥板,出现在陈远面前。

  那是奏章的泥模。

  “从接到你的人证开始,我每隔三日,便向洛阳发一道八百里加急!”

  张修指着那些泥模,双目赤红。

  “‘臣泣血上奏,国贼呼征,当诛!’”

  “请求废黜!请求朝廷发兵!请求整肃南匈奴!”

  “可结果呢?”

  他猛地抓起一块泥模,狠狠摔在地上!

  “啪!”

  泥模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石沉大海!”

  “杳无音信!”

  张修的咆哮在密室中回荡。

  “洛阳那群阉竖!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他们只顾着党同伐异,争权夺利!”

  “谁还记得这北疆的万里边关!”

  “谁还记得边疆战死的袍泽!谁还记得这冰天雪地里,被胡虏当成猪狗一样屠戮的百姓!”

  “他们根本不在乎南匈奴会不会反!他们只在乎自己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

  张修一脚将地上的碎片踢飞,胸膛剧烈地喘息着。

  陈远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张修的按兵不动,不是畏缩,不是算计,而是来自最高层的背叛。

  这位镇守北疆的将军,被他誓死守护的朝廷,给卖了。

  陈远心中没有太多震惊,只有一股果然如此的寒意。

  他从不信奉那些高高在上的庙堂诸公,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脚下的土地。

  张修的今天,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信条——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是那腐朽的朝廷,就是将自己的脖子送上屠刀。

  “等?”

  张修惨然一笑,笑声比哭还难听。

  “再等下去,等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你信不信,呼征那条狗就会带着鲜卑人的大军,南下寇边!”

  “到那时,整个并州,都将化为战场!”

  “春耕怎么办?如果春天没种足够的粮食,百姓吃什么?”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火在噼啪作响。

  许久,张修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滔天的怒火与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

  “朝廷指望不上了。”

  “那就,自己干!”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机。

  “我已经联络了右贤王羌渠。”

  “八日后,是南匈奴一年一度的蹛林大会,所有部落的大小头人,都会去王庭议事。”

  陈远瞳孔骤然收缩,他已经猜到了张修想做什么。

  不等朝廷旨意,擅杀单于,扶持新主!

  这是泼天的胆子!

  这是足以夷灭三族的滔天大罪!

  “我按兵不动,就是为了麻痹呼征,让他以为我已经屈服,让他以为他能高枕无忧地去参加蹛林大会。”

  张修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到极点的冷笑。

  “届时,我会亲率本部精锐,在大会之上,当着所有匈奴头人的面……”

  他伸出手,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亲手,格杀呼征!”

  “然后,扶持羌渠上位!”

  “我不管他洛阳的阉竖们怎么想,这南匈奴的单于,必须是我汉家的一条狗!一条听话的狗!”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吕布都心惊肉跳,眼神中却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见过胆大的,却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这已经不是胆大的问题了,这是疯了!

  于万众瞩目的盛会之上,在千军万马的环伺之中,阵斩一族之王!

  这是何等壮举?

  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张修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远。

  “陈从事,你的葫芦谷,挡住了赫连勃与休屠各部的万骑联军。你麾下的狼骑,是整个北疆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这桩买卖,缺的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在千军万马之中,为我斩开一条血路的刀!”

  他这是在正式邀请陈远入伙,用最直白,也最不容拒绝的方式。

  陈远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却又清醒得可怕的将军。

  参与,就是谋逆,是把整个葫芦谷数万人的性命,押在这场胜算未卜的豪赌上。

  不参与……

  “咔。”

  一声骨节捏紧的脆响。

  是吕布。

  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但一股无形的煞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张修的目光从陈远脸上移开,落在了吕布身上,感受着那股压迫感。

  他的脸上,那股疯狂缓缓收敛。

  “陈从事,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有些话,我不必说透。”

  他缓缓地说道,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蓄势待发的吕布。

  “这桩足以颠覆北疆格局的滔天大案,你,干,还是不干?”

  他顿了顿,不等陈远回答,便又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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