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要去一趟美稷,见一个人。”
“兄长,你要去找张将军?”
吕布开口,声音沉稳。
比起以往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此刻的他,眼神中多了一抹审视局势的清明。
陈远看向他,点了点头:“张将军那边没动静,云中已经开始乱了。我得去探探底。”
吕布闻言,那股冲天的战意竟缓缓收敛,眉头紧锁,不再是那个只知冲杀的猛兽。
他沉思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将眼下的局势进行推演,片刻后才沉声道:
“张将军在美稷根基不深,全靠本部那几千精锐撑着。”
“如今呼征单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不出兵……恐怕不是他不想动,是有人在美稷城里,拆他的台。”
陈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慰。
吕布在学宫听了几日兵法,又经此大乱,确实长进了不少。
“奉先,你觉得此行如何?”
“凶险,但必须去。”
吕布直视陈远,条理清晰。
“张将军若是倒了,南匈奴单于呼征必然会倒向鲜卑檀石槐,到时候整个并州都危险了。”
“兄长,这一趟,我陪你去。”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喊着“杀光他们”,而是看出了张修这个支点的重要性。
“美稷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座龙潭虎穴。”陈远提醒道。
吕布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是纯粹的、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
他用指节敲了敲冰冷的戟身,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龙潭虎穴?”
他眼中凶光一闪。
“有我在,再带一百狼骑,只要张修的本部兵马还没反,谁也留不住我们。”
他轻轻抚过方天画戟,感受着那渴望饮血的颤动。“它,也该开锋了。”
陈远沉默片刻,果断下令。
“奉先,去点一百狼骑,不带辎重,只带十日干粮,半个时辰后出发。”
吕布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喏!”
半个时辰后,葫芦谷口。
一百名狼骑精锐已经整装待发,人人神情肃杀,马背上挂着强弓硬弩,腰间是新铸的环首刀。
陈远翻身上马,冷冽的北风瞬间灌满他的披风。
他回望了一眼谷口,看到了躬身相送的贾习,看到了远处学宫屋檐下探头探脑的孩童,看到了城墙上无数张关切又信赖的脸庞。
他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猛地一拽缰绳,目光已转向南方那片未知的风暴中心,声音如出鞘的刀锋:
“出发!”
战马嘶鸣,马队化作一道黑色洪流,瞬间冲出谷口。
吕布策马紧随陈远侧后,单手提着那杆丈二长戟。
戟身的乌光在寒风中折射着冷冽的清光,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终于被放出牢笼。
马蹄声碎,烟尘渐起。
北疆的风很大,吹得陈远的披风猎猎作响。
从这一刻起,陈远不再只是一个守着坞堡的豪强。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南匈奴,甚至影响整个北疆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正一头扎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迷局
出了葫芦谷,天地的颜色就变了。
葫芦谷里有炊烟,有孩童的嬉闹,有震天的操练与锻打,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朔方郡境内尚好,坚壁清野的策略让土地虽然荒芜,却至少不见尸骸。
可踏入五原郡地界的第二天,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浓风,便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
坞堡的墙壁被熏得漆黑,烧成焦炭的房梁斜斜插在灰烬里,寒风吹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灰烬之下,偶尔能看到一截被烧得发白的骨头,不知属于人还是牲畜。
一个被遗弃的拨浪鼓,孤零零地躺在路边,半边被马蹄踩得粉碎,红色的漆皮沾着黑色的泥土。
狼骑将士们的呼吸变得粗重,握着兵器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里燃烧着压抑的火焰。
他们中的许多人,就是从这样的屠戮中爬出来的,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焦土,都在灼烧他们的记忆。
吕布一言不发。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那杆乌沉沉的方天画戟斜指地面,崭新的戟刃上没有一丝血迹,却散发出一种渴望吞噬血肉的凶戾。
“兄长,姐夫信里写的,还是客气了。”
吕布的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
“这哪里是零星寇边,这分明是豺狼过境!”
陈远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个失控的南匈奴,对并州北境的汉家百姓而言,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就在这时,前方的斥候飞马折返。
“坞主!前方三里,有一支胡骑,正在追掠一群百姓!”
陈远眼皮一抬,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一丝冰冷的杀气。
“多少人?”
“三十余骑!”
“奉先。”
陈远没有多说,只是勒住马缰,看向了身旁的吕布。
吕布瞬间就懂了。
他那双眸子里,燃起两团嗜血的火焰,战意如实质般喷涌而出。
“兄长,交给我。”
“去吧。”陈远轻轻挥手。
“让它开锋。”
“喏!”
吕布发出一声低吼,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嘶鸣,如一道脱缰的黑色闪电,瞬间射出队伍,朝着前方狂飙而去!
狼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汇成一股奔腾的钢铁洪流!
三里路,转瞬即至。
荒野之上,三十多名匈奴游骑兵发出阵阵狞笑,如同戏耍猎物般,驱赶着上百名衣衫褴褛的汉民。
一个老者跑得慢了,被一名匈奴骑兵策马赶上,一鞭子狠狠抽在背上,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扑倒。
匈奴人见状,笑得更加张狂放肆。
他们没有察觉到,一尊魔神,已经到了身后。
“找死!”
吕布的怒吼,如平地惊雷,在所有匈奴人耳边炸响。
为首的匈奴百夫长惊愕回头,只看到一个单人独骑的汉将,手持一杆造型狰狞的黑色长戟,正以极快的速度冲来。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警告。
那道黑色的闪电,便已一头撞入阵中!
没有招式。
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冲锋与横扫。
吕布手中那杆丈二长戟,在这一刻,化作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一名匈奴骑兵下意识举起弯刀格挡。
吕布看都未看,画戟顺势前递。
“噗嗤!”
锋利的戟尖仿佛不存在任何阻力,连人带甲,将其整个贯穿,巨大的动能甚至将他从马背上撕扯下来,钉死在半空中!
另一名骑兵从侧面挥舞着狼牙棒砸来。
吕布手腕一抖,画戟横扫。
“铛!”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爆鸣。
那根粗铁打造的狼牙棒,在高炉精炼的戟刃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被当场斩成两截!
不等那名骑兵从震惊中回过神,画戟的锋刃已经优雅地划过他的脖颈。
一颗硕大的头颅飞上天空,腔子里喷出的血雾染红了整片苍穹。
杀戮,开始了。
这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
方天画戟在吕布手中使得出神入化。
一名企图逃跑的骑兵刚拨转马头,吕布反手一戟,月牙刃精准地勾住对方的后心甲,猛地一拽!
那骑兵惨叫着被从马背上活生生拽飞起来,被甩向另一名冲来的同伴,两人轰然相撞,滚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