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在记录己方的伤亡,询问受伤的士兵是如何受伤的,是被谁所救。
谁先冲,谁后退。
谁救了同袍,谁临阵脱逃。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王老二看着这一幕,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刚才混战中,他顺手捡了一把颇为精良的鲜卑弯刀,藏在了自己的马鞍下。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是能带回家给婆娘换几尺布的好东西。
此刻,他只觉得那马鞍下藏着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块烙铁!
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刀扔掉。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一名陈家坞的士兵,因为作战勇猛,斩首三级,被一名军正当场记录在册,并大声宣读了他的功劳:“陈家坞,李老八,斩首三级!”
周围的士兵,无论来自哪家,都向那名士兵投去了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王老二的心,猛地一颤。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看着那名被公开宣读功劳的陈家坞士兵,周围投去的目光里,有羡慕,有敬佩,却没有一丝嫉妒。
他又摸了摸马鞍下那把冰冷的弯刀,这在过去,是能让他吹嘘半个月的意外之财。
可现在,他只觉得烫手。
他想起以前,自己拼死杀敌,功劳却被队率抢走;
分战利品时,总要偷偷藏点才能给家里添件衣裳。
而在这里……他看着那些黑袍军正,他们手中的笔,比队率的鞭子更可怕,也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可信。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承认、被尊重的渴望!
是一种只要拼命,就能堂堂正正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狂热!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将那把藏着的弯刀取出,走上前,交给了负责清点战利品的军官。
陈远立马于高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三家坞堡的私兵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戒备、惊恐,慢慢变成了思索,最后,化为了一抹夹杂着敬畏的狂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成分复杂的军队,才算真正捏合成了一个拳头。
陈远从一名军正手中,接过了第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功记录。
羊皮卷上,用还带着墨香的字迹,清晰地罗列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功绩。
他的目光从吕布那“斩将一级,斩首十七级”的恐怖战绩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王家坞堡王老二,斩首一级”那一行小字上。
陈远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军功
夜幕降临,东路军选择了一处背风的河谷地带安营扎寨。
篝火熊熊燃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士兵们兴奋的脸庞。
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士兵们情绪异常高涨。
尤其是那些第一次与陈家坞并肩作战的三家私兵,他们亲眼见证了吕布与狼骑那摧枯拉朽的强大,心中的震撼至今未散。
回想起吕布一骑当先,长枪横扫千军的霸道,许多人感到头皮发麻。
而狼骑那精准的弓弩,和在高速奔驰中如同幽灵般穿插的战术,更是让他们对陈家坞的战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们兴奋地互相拍打着肩膀,分享着战斗中的惊险与刺激,声音嘈杂而热烈。
然而,在这股兴奋的暗流之下,也涌动着一丝隐晦的期待与不安。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缴获的战马、弯刀、皮甲,以及从鲜卑人身上搜刮来的零星财物。
按照以往的惯例,最好的战马、最精良的兵器和那些值钱的物件,都会被坞主、队率等头领们先挑走。
能真正落到他们这些小兵手里的,往往只是些残羹冷炙,聊胜于无。
他们心里清楚,却又无力改变,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能多多少少分到一些,好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就在这时,陈远的声音在营地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听令,集合!”
嘈杂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动作迅速地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五成群地向陈远所在的高地聚拢。
篝火的光芒下,陈远身形挺拔,如同一杆标枪。
他身后,几名军正捧着羊皮卷和笔墨,面色严肃地走了出来。
当众人目光汇聚之时,一名军正越众而出,他清了清嗓子:“诸位将士,今日之战,我等斩获颇丰!现将各部军功,当众宣读!”
此言一出,营地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名军正。
他们知道,这是陈远新设的规矩,但究竟会如何执行,他们心里没底。
军正展开手中的羊皮卷,火光下,一行行墨迹清晰可见。
他先从最显眼的战功开始宣读:“狼骑队长吕布,阵斩敌将一级,斩首十七级,功勋卓著,记首功!”
“好!”狼骑们率先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家队长的崇拜与骄傲。
三家私兵们也跟着叫好,他们亲眼见证了吕布的勇猛,对这份功劳心服口服。
接着,军正的声音继续响起,他念出每一个小队,甚至每一个士兵的名字,详细记录着他们的战绩:
“陈家坞第二队李老八,斩首三级!”
“王家坞堡王老二,斩首一级!”
“赵家坞堡张三,追击中射杀鲜卑骑兵一名!”
军正的声音如同精准的刻刀,将每一个人的付出都清晰地雕刻出来。
他不仅记录了直接斩首的功劳,连那些在追击中射杀敌骑的精准箭术,在混战中救助同袍的义举,甚至是在清点战场时发现隐藏战利品的行为,都被一一记录在案,清晰分明。
每当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念到,对应的小群体就会发出一阵低声的欢呼或掌声。
王老二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身体猛地一颤。
他握紧了拳头,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斩首一级!
他知道自己确实砍了一个鲜卑人的脑袋,但从未想过,这种小功劳也能被如此郑重地记录下来,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读出来!
这比以往任何时候得到的奖励都让他感到振奋。
当军正宣读完毕,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远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宣告。
陈远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将士,今日之战,尔等奋勇杀敌,保我汉家村寨,扬我朔方汉威,陈远在此谢过!”
他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郑重地抱拳环视。
这一礼,让所有士兵心中激荡。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坞主,会如此真诚地向他们这些普通士兵致意。
要知道,在他们眼中,坞主便是天,高高在上,不容亵渎。
而此刻,这位年轻的坞主,却放下了身段,将他们视为同袍,视为为汉家存续而战的英雄。
“所有军功,都已记录在册。”陈远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按照《陈家坞治约》之规定,所有军功,将换算成功勋点数。”
“待我们返回葫芦谷后,尔等可凭此功勋点数,从府库中兑换战马、兵器、皮甲等战利品,也可兑换成钱财、粮食,甚至……是将来入学学宫的名额!”
哗——!
士兵们的情绪瞬间达到了顶点,他们爆发出震天的呐喊,许多人热泪盈眶,振臂高呼。
“兑换战利品!”
“还能换钱粮!”
“能进学宫?!”
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以往的战利品分配,完全是头领们说了算,他们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现在,陈远竟然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自己,而且还引入了功勋点数这种概念!
这意味着,只要他们拼命杀敌,获得的功劳就能实实在在地转化为他们所需的一切!
尤其是那些三家坞堡的私兵们,他们看着陈远,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服。
这种公平,这种透明,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
他们终于明白,陈远用实力和规矩建立起来的,是一套让他们能够堂堂正正获得回报的秩序。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和抵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们感到自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有尊严、有价值的战士!
而混在人群中的三家坞主的部将们,此刻则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看着自己麾下那些原本有些散漫的士兵,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他们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部下的掌控力,正在被一点点地瓦解。
陈远甚至不需要直接收买他们的士兵,仅仅是建立一套公平的制度,就足以让他们这些中层将领,在士兵心中的地位大打折扣。
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私兵体系,此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们知道,今夜之后,再想让手下的人像以前那样听话,恐怕难如登天了。
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仿佛被陈远扼住了咽喉,却又无从反抗。
东路军的营地里,欢呼声如同沸水般鼎沸。
而当视线越过这片营地,向着西北方向黑暗的草原延伸五十里,那里的空气却杀机潜藏。
由乌勒和陈虎率领的西路军,此刻正蛰伏起来,他们遭遇了新的情况。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乌勒身披厚重的皮甲,陈虎则策马紧随其侧,目光紧盯着前方。
他们的斥候队长此刻正带着几名精干的骑兵,疾驰而归。
斥候队长翻身下马,顾不得喘息,单膝跪地:“禀报千夫长!在西北方向,约莫五十里外,发现一支规模庞大的鲜卑主力!”
乌勒握着马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身旁的陈虎,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