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贾珍假借贾蓉娶妻之名将秦可卿迎入府中,却不让贾蓉碰她,将她独自安置在天香楼中。
到贾珍隔三差五支走丫鬟婆子,闯入秦可卿房中软硬兼施地逼迫。
再到昨夜贾珍又去纠缠,气呼呼离去的情形,都说了出来。
措辞谨慎,却也不加掩饰,将贾珍的禽兽行径全盘托出。
太上皇越听,面色越是阴沉,待余晖说完,猛地一拍膝盖,怒声道:
“什么?竟有此等丑事?贾珍怕不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太上皇竟直接站了起来,动作之猛,全然不似一个古稀之年的老者。
只是他打坐久了,双腿早已麻木,这一下站得太急,身子一时不稳,猛地向一旁倒去。
好在周围的太监们眼尖,见势不对,立时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搀扶住了他,连声惊呼上皇当心。
太上皇却顾不得自己,一把推开太监们的搀扶,只是让他们扶着往前走,踉跄着来到余晖面前,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得颇为吃力,全靠太监们架着才没有摔倒。
站在余晖跟前,满脸铁青,一双老眼死死盯着余晖,厉声问道:
“余晖,朕问你,这个消息是否实属?是谁告诉你的?”
余晖听出太上皇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心头反而松了一口气,沉稳回应:
“回上皇,是宁国府贾敬所生的庶子贾璨告诉臣的,贾璨今日亲自来到了宝古斋见臣,听其所言,条理清晰,细节详实,绝非假话。”
太上皇闻言,顿时眯起眼睛来,眯起的眼缝之中,寒光闪烁,咬着牙怒道:
“好啊,好一个贾家,当年答应过会照顾好太子的女儿,他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一个当公爹的,竟然敢染指儿媳,这是何等的畜生行径!”
余晖忙劝慰道:“上皇息怒,臣听贾璨所言,贾珍目前尚未得手,郡主如今还是清白之身,或许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太上皇便怒斥一声:
“呸!没人伦的畜生玩意,等他得手,那还得了!”
说话间,太上皇胸膛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怒意,连雪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指着余晖,厉声道:
“速速派人去查,给朕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果真如此,即便这畜生未曾得手,朕也必将这畜生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余晖闻言,当即恭敬应下:
“臣遵旨,其实臣来之前,就已经派了探子去宁国府查探了。”
“听贾璨所言,此事在宁国府中已不是什么秘密,府中上下多有察觉,只是无人敢言,若是真的,最多一个时辰,必会见分晓。”
太上皇咬了咬牙,没有接话,苍老的面容上怒意未消,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眺望着殿外。
殿门之外,日光正好,照在朱红的廊柱上,明晃晃的一片,可他的目光却似乎穿过了那片光明,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幽暗的所在。
余晖见他不说话了,也不敢再多言,只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的太监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低头,如同木偶一般。
殿内陷入了沉寂。
良久,太上皇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出的萧索与愧疚,缓缓开口:
“都过去十多年了,可朕每每想到那时,冤枉了太子,依旧寝食难安,多少个夜里,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上眼,便看到太子的模样。”
“幸得当时朕还存了一丝对他的亲情,让你去将他唯一的嫡女带出东宫,总算没有赶尽杀绝。”
“可如今……朕愧对于他,竟连他唯一的嫡女都保护不了,让他的嫡女在贾家受这等委屈。”
余晖听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斟酌了片刻,接话道:
“上皇,当年忠义太子之事,对错已不重要了,您不必一直介怀于心。”
“实在是那些奸臣可恶,蒙蔽了上皇您,才造成忠义太子枉死。”
“至于保护郡主,当年您能够安排臣去搭救她,已经是对她网开一面,给了她一条活路。”
“只是贾家出尔反尔,说好会许郡主一生富贵平安,如今却……唉……”
说到最后,唉声叹气,微微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太上皇听得,眼神一闪,苍老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寒意,冷哼:
“哼!若查明果真如此,朕要他们贾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15 有意夸赞 引太上皇注意
太上皇对贾家决绝的态度,让余晖听得心头一震,暗暗咋舌,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上皇,贾家……祖上跟着太祖皇帝出生入死,为本朝开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爵位世袭,勋贵之家,这般做,恐怕……”
太上皇却突然转过头去,看向西面,那是当今皇帝所在的方向,淡淡说道:
“皇帝有心收拢兵权,削弱老旧勋贵的权势,即便朕不做,皇帝也会去做。”
这话透露出的信息量极大,余晖听后怔住了,眼底闪过一阵惊诧,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朝野之间,谁都知道太上皇和新皇这对父子貌合神离,面上父慈子孝,暗地里却是各有心思。
想想也正常,二圣同朝,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即便是亲生父子,恐怕也很难和睦相处。
更何况皇权之争,历来不乏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夫妻反目之事。
可眼下太上皇说的话,却似乎对当今皇帝收拢兵权一事并不反对,甚至隐隐有几分支持之意?
就在余晖暗自惊诧、思绪翻涌之时,太上皇又突然问道:
“贾敬……就是太子出事后,吓得躲到城外出家当道士的那个?他还有一个庶子?”
余晖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回应道:
“回上皇,正是,这庶子名叫贾璨,据闻三岁之后,才被贾敬领回宁国府中抚养,生母不详,府中人也都不大清楚底细。”
太上皇微微点头,花白的眉头微皱,若有所思,说道:
“嗯,既是庶子,在府中想必也没什么地位,他和朕那个孙女,隔着辈分,又男女有别,他又如何能给朕的孙女传话,而不是派某个丫鬟婆子来传话?”
余晖沉默了一会,如实回答,不敢有半分隐瞒:
“这个臣也不知,不过,听贾璨所言,郡主目前在宁国府中颇为艰难,处境堪忧,连身边的丫鬟都被贾珍随意支开,难以托付。”
“或许也唯有贾璨这个不受人注意的庶子,才能替她传话,而不引起贾珍的怀疑。”
“另外,臣观贾璨此人,年纪不大,却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他见臣时……”
说着,他将与贾璨见面时的种种表现全部道来。
从贾璨如何故意落下玉佩试探宝古斋掌柜,引他出面,如何在面对他时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如何说出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那等掷地有声的话来,等等。
说话间,余晖有意无意地夸赞着贾璨的出色之处,言语中满是欣赏。
太上皇对余晖似乎颇为信任,听后来了兴趣,苍老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抚须道:
“哦?这么说来,这个贾璨倒是一个可用之人啊,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谋略,难得。”
“你安排人仔细查一查他的底细,到底从何处来,都查清楚,或许留之有用。”
余晖低头恭敬应下:“臣遵旨!”
说话间,眼底闪过一抹精芒。
太上皇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去吧,一有结果,立马来回禀,朕在这等着你!”
余晖恭敬领命,深深一揖:
“臣遵旨,臣先告退。”
说完,再行一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太上皇目送他的身影离去,眯了眯苍老的眼睛,眯起的眼缝之中光芒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也不再打坐了,就那样站在八卦图前,望着殿外的天空,静静地等着余晖来回禀。
殿中的太监们见他如此,更不敢出声,只默默地候立一旁,殿内重又陷入了沉寂。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殿外的日光已渐渐西斜,投在地面上的光影也拉长了不少。
余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门之外,步履匆匆,面色肃然,显然得到了要紧的消息要禀报。
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
“启禀上皇,臣已收到探子回报。”
太上皇负手站在殿中,闻言猛地转过身来,一双老眼紧紧盯着余晖,沉声道:
“讲。”
余晖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禀道:
“据探子查明,贾璨所言,确实属实,宁国府中下人不止一次看到贾珍出入郡主的闺房,且每次都将丫鬟婆子支得远远的,独自逗留。”
“此事在宁国府中确实已不是什么隐秘,府中上下多有耳闻,只是众人碍于贾珍的淫威,没人敢对外传扬,更无人敢出头制止,然私底下,却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话音刚落,太上皇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叮叮当当晃了几晃,险些摔落在地,怒不可遏:
“混账畜生!”
“贾家的其他人是干什么吃的?贾敬是死了还是瞎了?就眼睁睁看着贾珍扒灰,任由这等丑事在府中横行?真不怕这等家丑外扬,让整个贾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说话间,太上皇气得满脸铁青,苍老的面容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怒意。
一甩宽大的袍袖,在大殿中来回走动起来,步伐又快又急,黄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
旁边几个候立的太监吓得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余晖低着头劝慰道:
“上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切莫为这等畜生伤了自己的身子。”
“据探子回报说,宁国府贾敬早已出家,在城外的玄真观当道士,整日与丹药符箓为伴,对宁国府的事情一概不管,不闻不问。”
“因此,宁国府上上下下,由贾珍一人说了算,加之他又袭了爵位,还是贾氏一族的族长,权势极大,一手遮天。”
“故而宁国府上下,对他都只有顺从的份,无人敢有半句异议,也正是这般肆无忌惮,才助长了贾珍的胆量,让他越发无法无天。”
“据查,宁国府中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都被贾珍、贾蓉父子给玷污过了,另外,他们父子在府中还养了不少娈童,专供取乐,甚至连同族中长得清俊的少年,也未能幸免,皆被他们父子染指。”
16 朕想先见一见他
听余晖说完宁国府的真实情况,太上皇停下脚步,发出一阵冷笑:
“呵呵呵……好一对淫虫父子,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儿媳妇可以一起睡,丫鬟更是一同享用,还养娈童以供享乐,真是无所不为,无所顾忌,彻底视人伦道德于不顾了!”
“朕当真是长见识了,他们这对畜生父子眼里,还有道德二字吗?还有一丝一毫的礼义廉耻吗?”
这话透着一股极冷的寒意,如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让人脊背发凉,太上皇多年在位所积累的威严,也在这一刻彻底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