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老兵见贾璨好说话,终于忍不住说道:
“大人,卑职有话要对您说。”
贾璨看着他道:
“杨喜,本官记得你,你有任何话不妨直说。”
这老兵正是杨喜,此前贾璨见到的第一个老兵,也是龙抚卫的老门子,苦着脸对贾璨说道:
“大人,按照您定下的规定,我们这些到了年龄的人,可拿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归家养老,可是……昨日卑职去伊同知哪里领,可他却说,衙署库房并无银子,还得等朝廷拨付。”
“卑职一家老小,都等着卑职这点俸禄过活,卑职如今这般年纪,确实无法再为大人效劳,也无合适的子侄辈替代卑职,若卑职先离开了,朝廷的银子迟迟未曾拨付,那卑职一家,恐怕都活不久了。”
“还请大人为卑职做主……”
话音刚落,另有好几个老兵都跟着附和起来,皆是因为伊宪不给钱,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盖因贾璨定下的遣散费挺丰厚,因此有大部分老兵,都选择拿钱走人,毕竟只有拿到手里的真金白银才让人安心,其余的都是未知数。
贾璨听后,脸色一沉,看向伊宪,质问道:
“伊同知,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伊宪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站出来回应:
“回大人,他们所言皆是真话,龙抚卫库房中早已没了存银,能领的奉银早都被人支领完了,下官也无可奈何。”
“不过,大人放心,下官已经写了公函上交户部和兵部,想必很快就会有钱粮下拨,届时便可发放遣散费。”
贾璨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那不知朝廷何时才能拨付这些钱粮?”
伊宪抬眼看了看贾璨,见贾璨满脸期许,心中则觉得好笑,只觉得贾璨果然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如果户部这么容易拨款,那朝中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天天诉苦说没钱了。
如今国库本就年年告急,户部更是捂紧口袋,非轻易不会拨付银两,这事即便是兵部尚书亲自开口,户部也未必会拨款,更别说贾璨不过三品的指挥使。
121 强势除名追缴 火上浇油
伊宪明白,如果是提交拨款申请,以现在朝廷的财政状况,户部就算不驳回,也会拖延几个月才发,总之短时间里,肯定不会拨付。
而贾璨竟然还问他多久才能看到朝廷的下拨的钱粮,只能如实回应:
“回大人,此事下官也不敢确定,少则三月,长则……”
这话是当着这些老兵说的,那些老兵瞬间就不干了,霎时议论纷纷。
“朝廷拨钱还不知什么时候呢,那咱们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是啊,这位贾大人说的好听,却无法兑现,这让我们很为难啊。”
“唉,到底是年轻,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利害,我们都白欢喜一场了……”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伊宪眼底闪过一抹自得,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此前贾璨给老兵三条出路,瞬间赢得了这些老兵的拥护,伊宪自然不乐意看到,他巴不得这些老兵诋毁贾璨,闹得贾璨下不来台呢。
眼下这个情况,正是伊宪想看到的,微微抬眼看了上首贾璨一眼,心想着,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面对如此情况,贾璨俊美的面容上,似乎也出现了慌张和不安,更有狠厉和决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肃静!”
堂中众人听了,也都停止议论,低头不语了。
伊宪见状,暗暗惊讶于贾璨的威严,这才短短三天,贾璨的威严似乎就已经深入人心了,这似乎和他预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这两三天,贾璨不是在盯着吃空饷这事吗?他哪来的威严?
就在伊宪惊疑之时,又听贾璨接着说:
“本官既然当着你们的面说了,就一定会办妥,这样,请给本官三天时间,三天后,你们再来领钱,若没钱领,任由你们如何告状都行!”
众多老兵听后,竟然也都信了,恭敬应下后,便都散去。
伊宪更为惊疑了,不敢相信,这些老兵对贾璨的信任度竟然这么高,贾璨说什么,他们竟然就信什么。
就不怕贾璨这不过是缓兵之策吗?
待这些老兵散得差不多了,伊宪终于忍不住问道:
“大人,您打算怎么做?三天时间……恐怕太短了。”
贾璨却冷哼一声:
“足够了,本官这两天让人梳理了一下龙抚卫历年的军饷开支账目,发现有很多挂名之人,长期吃空饷,而且不止吃他自己一个人的,连着吃好几个人的空饷。”
“故而,本官将以龙抚卫指挥使的名义,上书圣上,追缴这些亏空,弥补龙抚卫的资金空缺,也减免朝廷的负担。”
“正好,自本官初任,定下点卯规定,三天已过,前来按时点卯的空挂人员,寥寥无几,从现在起,这些人将不再被龙抚卫承认,本官同样将上函兵部、吏部,将他们彻底除名!”
听了这番话,原本还在惊疑贾璨威严何来的伊宪,瞬间兴奋起来,也不再多想其他,只觉得贾璨即将引火自焚。
不过,表面上,伊宪还是假装劝说:
“大人,此事……是否从长计议,下官听闻,挂名的人大多来历不小啊。”
贾璨却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再多言了,本官心意已决,这些人长期吃多份空饷,且不履行职责,无异于蛀虫,本官相信,只要上报,朝廷和圣上一定会全力支持本官的决定。”
伊宪听了,心中乐开了花,更加觉得,贾璨就是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如果事事都如贾璨说得这么绝对和简单,那也不会有盘根错节这种情况出现了。
正因为这些挂名吃空饷的权贵子弟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知道他们有错,也不能轻易乱动,更别说如贾璨这般一刀切。
在伊宪看来,贾璨真这么做,无异于自掘坟墓,那些权贵会教贾璨怎么做人,更别说景安帝这一关就不好过。
贾璨则想到了什么,又对伊宪说道:
“伊同知,此事就交由你来草拟公函和奏折吧,毕竟这些政务和章程,你比本官更熟悉,最好晌午前,能够将公函和奏折送上去。”
伊宪回过神来,嘴角微扬,忙低头回应:
“下官遵命,这就去办。”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走得有点急,似乎生怕贾璨反悔一样。
贾璨则目送他离开,眼中闪过阵阵精芒,坐了一会,起身往外走去,直接离开了龙抚卫衙署,和前两日有所不同,并未到下衙的时辰便先走了。
伊宪这边,回了公房后,立马吩咐文书草拟公函和奏折,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脸上也明显可见笑容。
除了按照贾璨说的拟定好公函和奏折外,伊宪还夹带了自己的‘私货’,一份上奏景安帝的密折。
既然贾璨想引火自焚,伊宪觉得,不如趁机帮贾璨加一把火,让贾璨彻底引爆这个雷。
在密折中,伊宪全力说服景安帝同意贾璨上奏的所有内容,也就是有关除名和追缴的事情。
待文书拟完后,伊宪迫不及待地审阅,见没问题后,立马盖上龙抚卫大印和他自己的私印。
贾璨的那一份奏折,还需盖贾璨的官印,伊宪便又派人送去贾璨公房。
回来的人却回禀道:
“大人,指挥使大人已经离开了衙署,不过,他公房里的文书已经将印盖好了,您请看。”
伊宪一听贾璨已经离开了衙署,还愣了一下,片刻后,也没有多想了,只当贾璨临时有事先走了。
接过奏折一看,果然盖上了贾璨的印章,更没什么好怀疑的,当即命人送出去,奏折和公函送去通政司,通政司自然会转送各个部衙。
而他的密折,则有专门的通道,可直达景安帝的御前,这是景安帝赋予他的一点特权,也代表他是景安帝的重要耳目。
看着奏折和公函送出,伊宪忍不住发笑了,似乎已经看到,贾璨被权贵们群起而攻,景安帝顺势将贾璨革职的情况,而他则可以顺理成章地接任指挥使的职位,跨越正三品这一道鸿沟天堑。
皇宫。
大明宫御书房中,景安帝拿着伊宪上的密疏看着,眉头紧皱。
看完后,将奏疏放下,看向一旁的夏守忠询问:
“老货,龙抚卫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122 景安帝:朕高估他了
夏守忠听到景安帝询问龙抚卫的情况,便明白,景安帝问的是贾璨整饬的情况,弓腰回应:
“回圣上,老奴派人打听到,贾璨这几日都起得很早,每日卯时不到,便已经到了龙抚卫衙署坐堂点卯,并且扬言三日之内,若没有及时来点卯的人,都将被除名。”
“算算时日,今天好像就是贾璨定下的最后期限。”
景安帝闻言,眉头一皱:
“伊宪上了密疏给朕,也是如此说,而且有明显贬低贾璨的意思,虽然没有明着说,但言外之意就是说贾璨莽撞自大、毫无顾忌。”
“还说贾璨会上书将那些挂名之人全部除名,并追缴他们这些年吃的空饷,以减轻朝廷负担。”
夏守忠听了,跟着皱眉,沉思片刻,摇头道:
“圣上,依老奴两次接触贾璨来看,他应当不至于如此莽撞自大才是……”
本还想说是伊宪胡乱上报,但夏守忠没说出口来,毕竟伊宪是景安帝亲自挑选的人,况且他打听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景安帝接话道:
“看来朕还是高估了这个贾璨,到底是年轻,纵使能够隐忍,有些许城府谋略,可官场何其复杂,朕得考虑派何人南下接林海的任了。”
夏守忠眼珠动了动,他隐约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虽然才接触过贾璨两次,但每一次贾璨给他的感觉,都是大智若愚、老成持重的感觉。
只是,夏守忠终究只是局外人,能够看到的信息有限,也只能先选择观望,没有急着劝说什么。
又听景安帝接着说:
“说起来,贾璨的想法倒是挺好,正是朕一直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各个军营中,挂名吃空饷的将领不知几何,这些人就是朝廷蛀虫,朕恨不得将他们都清理干净!”
夏守忠道:
“圣上,正好,这次不妨就按照贾璨的意思办,看看这些勋贵到底会是怎样反应,也算是让圣上心里有底,此后可对症下药。”
景安帝眼神一闪,微微点头:
“嗯,这倒是可为,伊宪在密疏中说,这些都是贾璨的意思,到时候,那班勋贵痛恨的,也只有贾璨,也算是利用好他最后这一点价值吧。”
“只可惜,朕还以为他真有本事,没想到,也不过愣头青一个,唉……”
说着,景安帝摇了摇头。
夏守忠弓着腰,低眉顺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
很快,政令便已下达,龙抚卫挂名吃空饷的勋贵子弟,全部被除名,而且还得被追缴前十年的空饷费用。
三天前,贾璨坐堂点卯宣布上任,并让人来衙署点卯,不来者便除名,这些勋贵子弟听了,都嗤之以鼻,依旧是该吃吃该喝喝,谁都没理会贾璨的话。
在他们眼里,挂名吃空饷这事由来已久,他们的父辈就是如此,轮到他们自然也是如此,他们就不信朝廷真的会将他们除名。
甚至还有人鄙夷说,贾璨一个刚刚崛起的后辈,得皇帝器重授官,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竟然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天朝廷的政令真的会下达,而且还是景安帝亲自批复的政令。
一时间,众多勋贵子弟傻眼了,他们不明白,景安帝为什么会支持贾璨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