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和苑如认识不久，但在他心里，已经将苑如当做了真正的长辈看待。
之前他还疑惑，甄应嘉到底对苑如做了什么事情，让苑如对甄应嘉如此痛恨。
方才听到甄应嘉求饶的内容，贾璨这才明白原委，对甄应嘉的痛恨更多一层，也越发理解苑如，甚至有支持苑如亲手杀了甄应嘉的想法。
苑如最终的选择，让他惭愧的同时，也暗暗想着，一定要让苑如亲自见证甄应嘉被砍头！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苑如将甄应嘉阉了后，自己也倒下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贾璨都没反应过来，苑如已经倒在了地上。
半晌，贾璨连忙蹲下来，将她半抱着，急切喊道：
“苑如姑姑……你怎么样？”
说话间，就见苑如浑身抽搐，嘴角吐沫，嘴唇已经彻底发黑了。
这一幕，让贾璨心惊万分，立马大喊：
“来人，快请大夫，快去！”
虞昭等下属听了，急忙去办。
顾芳苓同样心惊，一来惊讶于苑如突然病倒，二来，更震惊于此时贾璨的情况。
她跟在贾璨身边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看到贾璨如此慌张。
此前在姑苏城枫桥遇刺之时，那么凶险的时刻，贾璨都未曾心慌意乱，可此刻的贾璨，却显得悲痛和手足无措。
“公子，你别着急，苑如姑姑……她可能没事，待我替她把脉。”
半晌，顾芳苓一边抓起苑如的手腕，一边宽慰着贾璨。
贾璨看她一眼，并未说话，又盯着苑如看着。
过了一会，顾芳苓满脸骇然，不敢向贾璨说明情况，默默地替苑如度内力。
贾璨见状，也没有问她，因为只看苑如眼下的状况，便已知苑如是个什么情景了。
当下，贾璨将苑如抱起，快速往外头走去。
临走前，只冷然吩咐虞昭：
“虞昭，清理现场，该抓的抓，该救的救，收好这次尾！”
虞昭还来不及应下，贾璨已经抱着苑如远去了。
看着贾璨悲壮的背影，顾芳苓心头一震，嘴角微抽，也不再多想，急忙追了上去。
“咳咳……公子，你……别费力气了，我……我已经快不行了，放我下来吧。”
这时，苑如清醒了一些，轻咳了两声后，虚弱地劝贾璨将她放下。
贾璨眼眶通红，咬紧牙关，说道：
“姑姑，没事的，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馆，找金陵城最好的大夫，一定治好你，你一定一定坚持住！”
一边说，一边调整了一下抱着苑如的姿态，用尽全身力气往外头奔跑着。
后面的顾芳苓也追了上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道：
“公子，让我来吧。”
贾璨却只回了一个字：“不！”
顾芳苓立马住嘴，心里颇为难受，并非因为贾璨突然变得冷漠，而是因为，她感受得到此刻的贾璨，情绪起伏极大，且颇为悲伤。
在她心里，贾璨就是自己的一切，贾璨欢喜，她跟着开心，贾璨悲痛，她一样难受。
更别说，眼前的一幕，和贾璨当初夜里抱着她出城去找胡暮商何其相似。
外人只道贾璨城府深、冷血无情，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多么的有情有义，为了身边的人，她的夫君真的可以不顾一切。
一时间，内心触动不已，眼眶也跟着红了，甚至已起水雾。
生怕贾璨看到，急忙低头抹了抹眼，快步跟上。
尽量做到不打扰贾璨步伐的同时，也能够及时出手护住贾璨，避免他摔倒。
此时的贾璨脚步踉跄，甚至有些东倒西歪，满脸通红，却咬牙坚持着。
被他抱着的苑如感受到了他的悲痛和不舍，同样很感动，接着劝道：
“公子，真的……真的不用费力气了，我……早已身中剧毒，天下间无人可医。”
“死之前，能够见到公子，亲手向甄应嘉这个畜生报仇，我……我便心满意足，再无遗憾，可安心去见公主了。”
贾璨浑身发颤，猛地摇头：
“姑姑，不会的，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胡神医，他……他最懂解毒，他一定能够治好你，相信我，我们今夜连夜回姑苏，明天就到了，一切会好起来的。”
苑如看到他眼角湿润了，既触动又心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努力抬起虚弱的手，替他擦拭了眼角：
“公子别难过，我对公子说过的，二十年前我本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见到公子，并帮助到公子，已是天幸，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当得知甄应嘉这个畜生让我来害你的时候，我就没打算活着，哪怕你不是公主的儿子，我也一样会帮助公子，而不是帮助甄应嘉这个畜生！”
贾璨听到这里，低头看着她问：
“姑姑……你怎的这么傻？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你知道的，胡神医他最擅解毒，你早些说，他一定能够帮你解毒！”
虽然这话是在质疑自己，但苑如听了，却露出了欣慰笑容：
“公子说的对，我以前是太傻了，二十年前，我傻到没有听出公主是故意支开我，二十年后，我不再傻了，因为我……终于能够放下一切，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常言道，傻人有傻福，公子，这就是我的命，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足智多谋、气魄宏大、天命所归，必定能够完成公主的夙愿，我相信公子你……”
说到这里，苑如的嘴角已经流出了鲜血，浸染了她的衣服，颇为刺眼。
贾璨看得真切，顿时浑身一颤，双手抱得更紧了，眼中满是悲痛之色。
半晌，听苑如断断续续说道：
“公子……能够死在你怀里，是我此生的福分，不必……不必记挂……”
说着，彻底落气，原本抬起的手快速垂落。
贾璨大喊一声：“苑如姑姑！”
却再没有任何回应，加之他此刻体力已经快到极限，悲痛之下，抱着苑如一屁股坐倒在地。
甄府大门离他最多三步距离，苑如最终还是死在了甄府之内。
395 梦里千百般执念 醒来方知我是我
看着贾璨抱着苑如的尸体坐倒在地，一动不动，顾芳苓彻底动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着。
此时的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贾璨。
以前，绝大多数情况，都是贾璨来安抚她，几乎就没有她安慰贾璨的时候，也是因为贾璨多数时候，都是冷静理智的，不需要她来安慰或者提醒。
可此时，贾璨竟是那么的失魂落魄，顾芳苓既心疼，也不敢去靠近，她怕自己靠近，反而会让贾璨更为悲痛和无助。
“大人这是怎么了？”
这时，外头的龙抚卫士兵看到了，走近前来询问。
顾芳苓忙抹了抹眼，摆手：
“都让开，谁也别靠近，并告知其他人，都别走近，更不许打探，就当什么都没有看到！”
众人皆知顾芳苓是贾璨身边的亲信人物，听她这么说，再无人敢靠近，自发离得远远的，并在外围形成一个包围圈，不让人靠近。
一时间，甄府的大门口，就只有贾璨抱着苑如的尸体坐在地上，顾芳苓则站在一旁，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阵寒冷的北风从里头往外来，顾芳苓感受到了冷，可贾璨却纹丝未动。
看到这一幕，顾芳苓更为难受和心疼，也顾不得什么，走过去，轻轻抱住了贾璨，用自己的身体替贾璨保暖。
贾璨感受到了温暖，逐渐恢复理智，看着顾芳苓说道：
“娘子，扶我起来，我们回家！”
顾芳苓听了，嘴角嗫嚅：“好，夫君，我们回家！”
说话间，用力扶着贾璨起身。
许是因为坐久了，也或许是因为没了力气，起身的瞬间，贾璨差点再次滑倒。
好在顾芳苓眼疾手快，加之她也早有防备，稳稳地将贾璨托住。
而贾璨依旧牢牢地抱住苑如的尸体不放，一边往外走，一边轻轻说道：
“姑姑别怕，我带你回家，此后你再不用受罪，再不用担负什么，回家好好歇息，见一见你的主子，自由自在……”
顾芳苓听得真切，内心跟着颤了颤，她完全能够共情到此时的贾璨情绪。
以往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哪怕是迫在眉睫的性命之忧，就比如枫桥刺杀事件时，面对幽刹怨侣的强大武力，贾璨也同样可以靠着智慧渡过。
可这一次，贾璨只能眼睁睁看着苑如死在自己怀里，却无能为力。
按理说，两世为人的他，应该比谁都明白，生老病死为自然之理，他不应该如此的悲痛和无力。
可其实，正因为如此，贾璨才会更加深切地明白自己的无力回天，有些事情，即便历经两世，他也无法阻拦和改变。
也更因为苑如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苑如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来，并且坚定地站在了他身边。
如果说其他人，包括林黛玉、薛宝钗、秦可卿她们在内，都是贾璨穿越来后认识的人。
那么苑如，更像是很早很早就认识他了，甚至在他感知里，在他穿越前，苑如就认识他一样。
这种异样的感觉，贾璨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穿越者，这个世界本不应该有他。
即便在诛杀贾珍、贾蓉父子之后，前身的执念消失时，他都能够有很清晰的认知。
但是，自从遇到了苑如，那种说不出的宿命感，让他开始变得迷茫，他曾一度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前世蓝星上那个加班到猝死的人，还是宁国府那个无人在意、被肆意凌辱的可怜庶子。
究竟是穿越者，还是苑如、余晖口中的尊贵公子？
亦或者，每一个其实都是他呢？
这个问题，他私下纠结了很久，尤其是在苑如感知他的身世后，他反复思考过，却一直未曾得到答案。
面对林黛玉、香菱、顾芳蕊、顾芳苓她们时，贾璨并未表现出来，毕竟这事说出来有点惊世骇俗，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直到方才，抱着将死的苑如，贾璨一直纠结的疑问，似乎有了最终的答案。
蓝星猝死的是他，宁国府无人在意的可怜庶子也是他，苑如、余晖口中的尊贵公子同样是。
林黛玉、香菱、顾芳苓、秦可卿、顾芳蕊眼中的夫君更是他。
正应了后世网络名句：
“人生如梦，如幻如影，无形无相亦无我，梦里千百般执念，醒来方知我是我！”
此时抱着苑如的贾璨，彻彻底底地‘清醒’了，以前的他或许还坚信自己只是穿越者，而往后，他只坚信他就是他自己。
走出甄府后，贾璨并未上马车，就这么牢牢地抱着苑如的尸体往宁荣街走去，顾芳苓默默地用力托着他，一步步跟着走。
虽是深夜，但月光明亮，照亮了整个地界，如同白昼一般，不用担心看不清楚前方的路。